下午放学铃声刚落,李承逸单肩挎着黑色的运动书包,快步钻进了相熟同学的寄宿宿舍。
他利落地扯下身上的短袖T恤,换上了一高篮球队的球衣。
球衣正面印着“南枫一高”四个大字,背后则是醒目的黑色“8”号,上头印着“李承逸”三个字。
李承逸来到篮球场,跟同队的十几个队员集合站定。
在教练的哨音下做拉伸与折返跑热身时,李承逸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铁丝围栏外头。
放学后的球场边已经三三两两聚拢了一些前来看热闹的学生,但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始终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慢慢的,驻足围观的同学越聚越多,铁丝网外黑压压地站满了各个年级的学生。
场内的队员们排成两队,开始依次进行基础的三步上篮与中距离投篮热身。
李承逸接球,只觉得浑身筋骨舒展,今天的身体状态格外轻盈充沛。
他在弧顶三分线外持球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先是踩着小碎步往前调整节奏找准步点,运球猛地加速冲刺。
行至罚球线附近,他顺势起步——一步蹬地、两步大跨步合球,整个人在合理冲撞区边缘腾空而起。
少年修长健硕的身形在半空中舒展拉伸,单臂高高扬起如满月弓弦,迎着篮筐就是一记飘逸凶悍的单手劈扣!
“哐当——!”
皮球被他重重砸进篮筐,白色的尼龙网兜疯狂翻卷,连带着整座篮球架都跟着剧烈震颤了几下。
沉寂了一瞬后,围栏外的人群骤然炸开一片倒吸凉气的惊呼与喝彩。
对这群县城高中的学生而言,扣篮向来是电视NBA转播里才能见到的绝活,如今亲眼目睹同校的高一新生当面砸进一记实战暴扣,震撼程度不亚于扎克·拉文在今年全明星扣篮大赛上一战封神的那一扣
——两人甚至连球衣号码都如出一辙,穿的都是偶像科比·布莱恩特生涯前十年的8号球衣。
不过此时谁也不会料到,在即将到来的2016年全明星扣篮大赛上,扎克·拉文还将携手阿隆·戈登献上一出载入史册的扣篮对决。
李承逸落回塑胶地面,顺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顾不上听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立刻将视线再次投向围栏外攒动的人头。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在心里低声嘀咕着:“不是说好了要来的吗?怎么还没过来。”
李承逸不认为是朱遥混在人群里被自己漏看了。
像她那般冰肌玉骨、清冷出尘的女孩,不论四周站了多少人,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也必定是人群中最惹眼、让人一眼就能瞧见的那一个。
朱遥这会儿已经和蔡心怡在学校的大食堂里吃完了晚饭。
顺着楼梯下楼时,林晓曼和同宿舍的几个女生正挽着手迎面走过来。
“去看篮球队训练吧,听说咱班的李承逸可厉害了。”
“对啊!刚才有个人说他还能扣篮!我们快去看看。”
“等一下,我先去小卖部给他买瓶水,等一下打完球送给他。”
林晓曼正同几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一抬头正巧撞见了迎面走来的朱遥,脚步登时慢了下来:“班长?你也要去看篮球队训练吗?”
“班长”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又重又长,透着一股明显的刻意。
朱遥停下步子,眼帘微垂:“没有,我要回教室看书。”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愧是年段第一,班长你也太努力了。”
林晓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丢下一句话便领着身旁的几个女生擦肩而过。
刚走出没几步远,后头便传来了刻意压低却依旧刺耳的碎碎念:“瞧她那样,我要回去看书~切,装给谁看呢?”
“人家可是领着奖学金的,和咱们这种普通学生不一样。”
几个人一边走着一边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话语里的酸味都进了朱遥和蔡心怡的耳朵里。
蔡心怡登时火冒三丈,转过身就要冲上去理论,嗓门拔高冲着几人的背影喊了一句:“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
朱遥吓得慌忙伸手一把扯住蔡心怡的胳膊:“算了,心怡。”
蔡心怡转过头,看着朱遥紧抿着下唇冲自己连连摇头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争不抢,只会说算了没事,所以她们才敢这样。”
“好了,我们回教室吧。”
朱遥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细软。
蔡心怡顺着她的力道转回身,有些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你不去看篮球队训练吗?大家都去诶。”
朱遥两手攥着书包带子,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抬起那双水润的杏眼看向蔡心怡,反问道:“你想去吗?”
蔡心怡生性爱凑热闹,本就对这种满操场起哄的场面满怀好奇,更何况里头还有刚一起吃过饭的李承逸。
只是看着面前这朵安静内敛、被旁人冷嘲热讽了也只懂得往后缩的小白花,蔡心怡到底还是把心思压了下去,跟着摇了摇头:“回教室吧,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李承逸训练完后,去住校队员的宿舍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爽的便服,跟着几个高年级队员去食堂吃了碗大排面。
从食堂出来路过小卖部,他掏出零钱买了几瓶冰矿泉水丢给身旁的几个队友,这才踩着铃声晃回了高一四班,从敞开的后门迈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一旁的周志成正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晚自习的教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李承逸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朱遥的后背。
正凝神算题的朱遥吓了一跳,手里的黑色水笔直接脱手掉到了过道上。
还没等她弯腰去捡,李承逸那条修长的手臂已经先一步探下,两指一夹便把笔捡了起来递到她眼前,顺便压低嗓音问道:“你刚才去哪了?怎么没来?”
朱遥转过半边身子,目光先是落在了他桌面上搁着的那瓶刚开封的矿泉水上。
“心怡会跟他一起玩,能聊到一块去……就连林晓曼,也敢在大庭广众下给他送水……我只敢在没人的时候……”
朱遥心底满是说不出的失落与酸楚。
她伸手接过水笔,指尖微凉,只极轻地说了声“谢谢”,便将脑袋转了回去,自始至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李承逸看着她挺得板直的后背,只觉得莫名其妙。
中午还好好的,一起在小炒店吃着饭还加了QQ,明明说好了下午去看他训练的,怎么下午几节课上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冷淡。
他见朱遥重新埋头做题,也没好意思再打扰她学习,决定晚上回家在QQ上再找她问个明白。
下了晚自习,李承逸同周志成并排骑着电瓶车回家。
两人的家都在新城区相邻的小区里,只相隔了一条主干道。
在十字路口挥手道别后,李承逸把车子停进地下车库,乘电梯回到了两百多平米、空荡荡的大平层里。
屋里冷冷清清。李承逸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刚点亮手机屏幕准备给朱遥发消息,屏幕上方冷不丁跳出了一个来电提示——
“喂?老爸?”
“宝贝!回家了没啊?”
听筒那头传来李建国粗犷豪迈的大嗓门。
李承逸听到那声“宝贝”,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可偏偏老爹这般叫了自己十几年,哪怕如今他都长成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了,老爹开口依旧是这么个称呼。
“你喝酒了?”
李承逸听出来电话那头讲话舌头都有些大了。
“对,和你蔡叔叔喝了点酒。”
“哪个蔡叔叔?没听过。”
“你没见过,今年蔡叔叔和老爸一起包了一个山头,你在学校怎么样啊?”
“就那样,吃好喝好睡好,就是缺点资金。”
“老爸给你奶奶卡里转点钱,去找你奶奶要。”
“知道了,还有事情没?”
李承逸心里清楚老爹没事绝不会大晚上给自己打电话。
其实倒不是不关心,只是因为从小李承逸就被送进寄宿学校念书,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父母,童年是跟着堂姐李雨桐和奶奶长大的,所以父子俩之间难免有些生分,捧着电话往往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你跟老爸就这么没话讲啊?”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想多跟儿子扯扯闲篇,但心里也清楚儿子性子倔、甚至有些抗拒他,毕竟那些年为了在外做生意确实没能陪伴儿子长大,如今也只好在花销用度上尽可能多弥补他一些。
“我要睡觉了,很晚了,没事我就挂了。”
“那早点休息,就是你蔡叔叔有个女儿,老爸今天跟他聊起来说和你在一个学校,叫蔡心怡,你认不认识啊?”
“蔡心怡?认识啊,五班的,在我隔壁班。”
“那你要照顾照顾人家,不要让别人欺负她知不知道?”
李建国其实只是想多跟儿子扯上两句话,刚好饭桌上有了这么个由头顺嘴提一句罢了。
“知道了。”
李承逸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捏在手指上转了半圈,正好有了由头可以找朱遥说话。
他点开那个顶着粉色小猪昵称的对话框:“在吗?”
发出去后李承逸盯着那行字,觉得显得有些干瘪生硬,紧接着又在表情栏里翻出一个探头探脑的兔斯基动图补发了过去。
“?”
朱遥回得倒是极快,屏幕上却只冷冷清清跳出来一个标点问号。
“蔡心怡的QQ发我一下呗,有事情找她。”
李承逸迅速敲下一行字,末了又补了一个龇牙笑的黄豆表情。
另一头的卧室里,朱遥靠在床头,单薄的睡裙下露出一双雪白笔直的长腿。
少女纤细白嫩的手指悬在发光的屏幕上半晌,她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堵闷,好想干脆地打出拒绝的话,可那副从小到大软绵顺从的性子却让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
指尖终究还是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发了过去。
李承逸回了一个大拇指的“OK”手势。
见对话框还没关,李承逸顺势又敲了一句过去: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球场啊?”
消息发了出去,屏幕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可闪烁了半天,最终又归于平静,像石沉大海一般,再没了下文。
李承逸挑了挑眉,复制了那串数字在查找栏里搜索,提交了好友申请。
那头几乎是秒通过。
蔡心怡的QQ装扮显然比朱遥那片空白要花哨高级得多——头像是一个戴着墨镜的欧美金发美女,昵称是一串花体英文单词,名字后头整整齐齐挂着黄钻、绿钻、红钻和年费QQ会员的专属图标。
“我是李承逸。”
“我猜到了,找本小姐干什么?”
蔡心怡回得爽快。
“你爸是不是在内蒙做矿山啊?”
“对啊,你怎么知道?遥遥跟你说的?不对啊?我没跟她说过这事儿。”
“我爸跟我说的,他俩在一块喝酒呢。”
“好家伙,那你以后敢欺负我,我就跟你爸告状。”
李承逸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手指飞快敲击:
“哈哈哈,对了,我想问你个事情。”
“问遥遥的事情吧?我一猜就知道。”
蔡心怡发了个吃瓜的坏笑表情。
“真聪明,你觉得她对我印象怎么样?”
“挺好的啊!她今天还主动问我觉得你这个人怎么样呢?”
“你怎么说的?”
李承逸明显有些着急,这行字打得飞快,几乎是在蔡心怡那条消息跳出来的瞬间就弹了过去。
“我夸你啊,说你很好,小李同学,你很有希望哦!遥遥可是第一次主动提起一个男生。”
李承逸揉了揉鼻子,有些困惑地敲字:“可是为什么她晚上不理我了,也不来看我训练。”
“哎呀,女孩子脸皮都薄的,特别是遥遥,她很害羞的,你多主动一点就行了。”
“OK。”
李承逸回完最后一句,把手机往身旁的大床上一甩,整个人兴奋得直接从席梦思床垫上一跃而起,在地毯上连蹦了两下。
他觉得自己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晚自习那会儿因为朱遥的冷淡而堵在心口的郁闷情绪,在这一刻彻底一扫而空。
朱遥盯着空荡荡的聊天框,李承逸拿到蔡心怡的QQ号后,果然没有再发来一条消息。
她指尖在屏幕键盘上停了又停,打出了一行想问的话,随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还是咬着下唇彻底关掉了对话窗口。
她点开QQ空间,在动态栏里敲下了短短两个字,发出了这几年来的第一条公开说说:“晚安”
随后,朱遥又发布了一条私密说说,敲下了另一段话:——心怡也觉得他很好,他们两个很合适呢。
朱遥,你真的是个笨蛋,为什么不说呢,说你也觉得他很好,你也想跟他一起玩,去看他训练,然后给他送水。
发完这条私密日记,朱遥按熄了屏幕,正准备塞进枕头底下闭眼睡觉,黑下去的屏幕冷不丁又亮了起来。
一条通知横幅从顶端弹了出来:“‘你才是猪’点赞了你的动态。”
紧接着底下又跳出一条互动提醒——“你才是猪”在说说下方留下了一条评论:“晚安”。
“你才是猪”是朱遥偷偷给他改的专属备注。
朱遥看着那条评论,睫毛轻轻抖了抖。
她点进李承逸的个人资料页,抿着嘴唇,将那一栏的备注重新删掉,认认真真打上了一串生硬疏离的字样——“高中同学 李承逸”。
切回聊天窗口,朱遥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晚安不能随便发,拼音是wanan,是我爱你爱你的意思。”
发完这句话,朱遥直接按掉了手机电源键。
可在黑暗里坐了不到两秒,她又手忙脚乱地重新解锁点开QQ,点进李承逸的资料卡,再次把备注改回了那个幼稚的“你才是猪”。
“我不想和你当朋友……”
朱遥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嗓音里已经带着些许的哭腔。
她一把拉过单薄的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在被窝里。
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迅速打湿了身下的枕头。
小橘被父亲一脚踢出家门再没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哭;
每次被父亲严厉地拍桌训斥、连穿裙子都要被责备的时候,她没有哭;
路上听到林晓曼那群女生在身后阴阳怪气地嚼舌根,她也没有哭。
但这一刻,这句轻飘飘的晚安和那个要去的QQ号,却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心底所有经年累月的委屈彻底冲垮。
其实倒真不是因为李承逸去加蔡心怡,只是朱遥觉得自己好委屈、好没用。
自小到大,凡是她喜欢的人、她想要的东西,永远都不曾真正属于她,可她偏偏连开口去争、去要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自己一旦主动迈出那一步,换来的却是更让人难堪和失落的回答。
她明知道自己应该改掉这副唯唯诺诺的软弱性子,应该试着去开口、去大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她就是不敢……
朱遥吸了吸泛红的鼻尖,从枕头边摸出两只白色的有线耳机塞进耳朵里。
屏幕的光亮映着女孩满是泪痕的面庞。
她在音乐软件里搜出蔡心怡昨天哼唱的那首《普通朋友》,按下了播放键。
听着耳机里缓缓流淌出的旋律与歌词,原本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顺着白腻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进领口。
“明天,就不可以再难过了。”
朱遥闭上红肿的双眼,在心底极用力地给自己定下了要求。
等天一亮,她就必须重新变回那个生活里只有课本、只有试卷、安安静静只顾着埋头学习的朱遥。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朱遥早早背上书包出了门。
一整夜翻来覆去没能睡踏实,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那双平日里透亮的杏眼也微微有些浮肿。
她顺着老巷子一路走到学校,迈进高一四班时,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来得早的寄宿生。
朱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先是把今天要收的几门课后作业码在桌角,随后翻开英语书,低着头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新课文。
“叮铃铃——”
早读预备铃声骤然响起,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踩着尾音准时出现在前门口,正同身旁的周志成互相推搡打闹着迈进教室。
“早。”
李承逸路过朱遥身侧时,随口朝她打了声招呼。
朱遥手里的自动铅笔停在书页上,嘴唇抿得极紧,没有出声。
“早。”
她在心里极轻极轻地回应了一声。
上午的头两节课,朱遥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黑板上老师写下的板书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的眼神却频频放空。
明明昨晚在被窝里跟自己约好了今天绝不可以再难过,可好几次,她都险些忍不住想转过身去当面问李承逸一句:“你昨晚和心怡都聊了什么,你是不是喜欢心怡?”
但话在舌尖转了几遭,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广播体操的音乐响彻操场。
做完早操后,各个班级排成整齐的两路纵队,顺着楼梯往回走。
路过高一五班前门时,五班的大多数同学已经回到了教室里。
李承逸双手插在运动校服的裤兜里,一眼瞧见了正斜靠在门框边玩矿泉水瓶的郭斌。
郭斌同李承逸也是初中三年的同校同学,个子高大、性子混不吝,这回也通过选拔进了高一篮球队,正是蔡心怡那天口中开学头一天就找同班老实同学麻烦的刺头。
“老郭。”
李承逸朝他扬了扬下巴。
郭斌转过头,一见是他,立马把水瓶往胳膊肘底下一夹,笑嘻嘻地凑上前:“咋了,逸哥?”
郭斌初中那会儿就彻底服了李承逸。
两人在初中操场上为了抢球场干过一架,郭斌单挑打球打不过李承逸,动起手来更是被李承逸干脆利落地掀翻在泥地里,自那以后便一口一个“逸哥”叫得极顺溜。
李承逸停下脚步,说了一句:“你们班有个叫蔡心怡的,别欺负她,也别让别人欺负她。”
郭斌愣了一下,随即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上一脸坏笑,手肘轻轻碰了碰李承逸的腰:“OK,有情况啊逸哥?”
“管那么多干嘛。”
李承逸白了他一眼,抬手拍开他的胳膊,不再搭理这货的嬉皮笑脸,迈开长腿径直拐回了四班后门。
走在后头的朱遥一字不漏地听全了两人的对话。
她垂在身侧的小手四指合拢,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发疼,就这么一路低着头跟着进了四班后门。
李承逸刚在最后一排坐下,身上便长了刺似的坐不安分,推开椅子站起身想去走廊栏杆边透透气。
刚站起身,迎面就被站在过道口的朱遥堵了个正着。
“你...你是不是喜欢心怡?”
朱遥极力绷着那张雪白小巧的面孔,眼眶还带着昨夜哭过的微红,整个人定定立在他面前。
“啥?”
李承逸下意识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大白天出了幻听,整个人当场傻在原地。
“你喜欢她对吗?”
朱遥昂着下巴,她鼓足了勇气。
现在的她,超勇的。
李承逸瞪大眼睛打量着她:“我操,你吃毒蘑菇了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看看?”
朱遥寸步不让,一口气把憋了一早上的话全倒了出来:“你昨天和她讲话都贴一块儿了,你刚才还让人不要欺负她。”
“我跟你讲话也贴得很近啊!”
李承逸哭笑不得地抓了一把头发,“那是我爸交代我的!昨晚打电话跟我说的,他爸跟我爸是朋友,让我在学校里照应一下,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朱遥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点倔强的哭腔:“可是,你昨天问她喜欢什么。”
“我问的是你。”
李承逸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在嘈杂的教室后排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
朱遥愣住了,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
“我是问她……”
李承逸停顿了一下,收敛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目光直直锁着眼前的女孩,“你喜欢什么。”
朱遥慢慢抬起头,迎上少年的面庞。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打在他身上,少年因为常年运动晒得皮肤偏黑,一点都不白净,可落在朱遥眼里,却像是在发着光。
李承逸毫无退避地注视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眼。
朱遥被他灼热的视线烫得慌忙把头垂了下去,可嘴角却怎么也克制不住,悄悄抿出一抹动人的浅笑。
“晚安就是对你说的。”
李承逸又补了一句。
朱遥闻声猛地再次抬眸,少年的目光依旧坦荡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她极力想要板起脸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可两边嘴角却拼命往上弯着,雪白细嫩的面颊上堆出了两个甜甜的浅酒窝,耳根乃至天鹅般的细颈瞬间红了个透。
女孩彻底败下阵来,羞得再不敢多看李承逸一眼,身子一矮,像只受惊的小鹿般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座位,整张脸几乎埋进了摊开的英语书里。
李承逸也没心思再去走廊透气了。
他转过身迈回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前座朱遥的后背。
朱遥转过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只是小脑袋依旧垂得低低的,下巴几乎抵到了领口。
“中午一起吃饭吗?”
李承逸双手搭在桌沿上问。
“嗯。”
朱遥细声细气地应着。
“你得请我吃好吃的,我都快被你气坏了。”
李承逸挑起眉毛故意敲了敲桌子。
“好。”
朱遥极乖顺地点了点头。
“晚上……”
李承逸刚开口吐出两个字,话还没说完,朱遥就已经学会了抢答:
“我去。”
刚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少女便猛地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实在太急太快,显得有些过于主动,慌忙又涨红着脸小声补了一句:“吃完饭要去散散步,消食。”
李承逸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忍不住低声笑骂道:“你是不是真的很笨?”
朱遥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转过来,那张白皙如玉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服气的倔强,眼角眉梢却漾着藏不住的浅浅笑意:“我不笨!”
李承逸看着眼前那张粉雕玉琢、带着两个小酒窝的面庞,手底下到底没忍住,直接抬手在她那软嫩白腻的脸颊肉上轻轻捏了一把,触感温润滑腻。
“以后要多笑,好看。”
猝不及防被温热的手指捏了脸蛋,朱遥身子轻轻一颤,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乱地把脑袋再次埋了下去,声音细若蚊吟:“嗯。”
中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一打响,周志成就要拽着李承逸往外冲:“走了阿逸,今天去吃肯德基!”
“你自己去吧,我有点事情。”
李承逸坐在位子上动也没动。
周志成刚想皱眉追问他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比吃饭还重要,余光就瞧见蔡心怡晃晃悠悠走进了四班前门。
蔡心怡凑到朱遥桌前两人聊了几句,随后背着书包自顾自离开了教室,留下朱遥一个人坐在前头,两只白嫩的手正极其生硬地把一本英语书翻过来又合过去,装模作样地假装收拾着课桌。
周志成眼珠子一转,瞬间全明白了。
“你真该死啊!”
周志成咬着牙啐了一句,整个人像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迈着沉重无比的步伐、垂头丧气地晃出了教室门——他好像失恋了。
别误会,哪怕多年以后参加完李承逸和朱遥那场盛大的婚礼,回程路上他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最佳损友》时的神态,跟这会儿也差不了多少。
傍晚,橘红色的夕阳斜斜挂在天边,将塑胶球场染上一层金光,铁丝围栏外头早已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学生。
李承逸在右侧三分线外四十五度角持球。
他屈膝压低重心,先是一个逼真的三威胁探步,紧接着衔接一个逼真的投篮假动作。
扑上来防守的郭斌被点得腾空飞起。
李承逸抓住防守失位的空当,猛地沉肩加速,运球如利刃般杀入三分线内。
杀至罚球线附近,迎面撞上了内线高高竖起手臂扑出来补防的高大中锋。
李承逸并未强行硬顶,脑中灵光一闪,顺势将手中的皮球往篮板上沿轻轻一抛!
在中锋愣神的刹那,李承逸借着惯性一个轻巧的滑步转身从对手身边抹了过去,在油漆区双脚蹬地高高跃起。
少年在空中舒展开修长的身躯,单手在半空中重新托住反弹回来的皮球,指尖轻轻一拨,一记写意的打板抛投稳稳将球送入了篮筐!
“唰!”
“漂亮!”
场边抱臂站着的光头郑教练都忍不住松开手,大力鼓起掌来喝了声彩。
这就是他喜欢李承逸的缘由所在——虽然战术意识和基本功粗糙了些,但那些只要肯下苦功都能磨炼出来,可李承逸身上爆炸的运动天赋以及在球场上天马行空的灵动嗅觉,却是绝大多数人苦练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的,完全是老天爷赏饭吃。
“你男朋友好厉害!”
铁丝网边,蔡心怡撞了撞身旁朱遥的胳膊肘,笑嘻嘻地嚷了一句。
“还...还不是呢。”
朱遥两只手抓着衣服下摆,小声辩解道。
“你俩中午不是都说开了吗?我平白无故背了好大一口黑锅呢!”
蔡心怡翻了个白眼。
朱遥被她当面戳穿,雪白细嫩的面颊瞬间漫上一层诱人的嫣红,耳垂烫得厉害,抿着唇瓣嗫嚅道:“他...他还没表白呢。”
蔡心怡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语气笃定:“早晚的事。”
总不可能和某江姓禽兽一样,哪怕日后跟人生了个一模一样很会“嘤”的漂亮女儿,还能嘴硬那是友情的结晶吧。
“哔——!”
终场哨声尖锐地撕裂了操场的暮色,对抗训练正式结束。
围栏外头看热闹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散开,抓紧时间往教学楼走准备上晚自习。
朱遥怀里揣着一瓶水,本想着等人群走空一点,再走过去把水拿给李承逸。
可步子还没迈开,就见前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抢先迎了上去——正是林晓曼。
身旁的蔡心怡急得直跺脚,伸手推了推朱遥的腰:“遥遥,快点去啊!”
朱遥却猛地刹住了脚步,手指下意识收紧。
她脑海里冷不丁晃过昨天傍晚李承逸带回教室的那瓶水,心头莫名一缩。
“李承逸,给你!”
林晓曼满脸带笑,双手递上一瓶蓝色的佳得乐运动饮料。
李承逸顺手接过冰凉的瓶子,连看都没细看,转头冲着后头正往板凳席走的郭斌大喊了一嗓子:
“老郭!接着!”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抛,饮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了郭斌怀里。
林晓曼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跺了跺脚娇嗔道:“你怎么又给他?你昨天不是说你要喝佳得乐吗?”
昨天林晓曼送水过来时,李承逸转头就扔给了郭斌,还随口敷衍了一句NBA球星打比赛都喝佳得乐,所以她今天才特意去小卖部挑了同款。
李承逸扯起球衣的领口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咧嘴笑道:“嗷,我这不是还没打进NBA吗?我还不够格喝这玩意儿。”
“那他呢?他就够格喝了?”
林晓曼没好气地指着正拧开瓶盖的郭斌。
“老郭能一样吗?郭少人中龙凤!三年后NBA选秀大会第一个被叫到的名字,那就是来自中国的郭斌!”
说完,李承逸冲着郭斌挤了挤眉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老郭,苟富贵!”
“勿相忘!”
郭斌极其配合地一手夹着球一手猛拍胸膛,大声回应。
林晓曼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瓣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身旁一个穿着淡雅碎花长裙的高挑身影悄悄挪了过来。
少女低垂着雪白的小脸,修长如葱的玉指紧紧攥着一瓶两块钱的普通矿泉水,轻手轻脚地递到了李承逸面前,像是一阵微风:“李承逸,给你水。”
李承逸眼神一亮,咧开嘴一把接了过来,故意拉长了调子大声说道:“诶,好普通的矿泉水!和我一样普通,正适合我这种普通人喝!”
他拧开塑料瓶盖,仰起修长的脖颈,“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下去了大半瓶,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着,几滴透明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进锁骨窝里。
站在一旁的最强嘴替蔡心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输出机会,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
“这水啊,还得是年段第一买的喝起来有味道,里头充满了知识的气息。”
李承逸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连连点头,甚至默契地冲着蔡心怡竖起了大拇指——两家人不愧在生意场上能合作,这队友太能打了:“没错!我感觉月考我要考年段第一了!”
朱遥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一唱一和的调侃,两瓣饱满的红唇浅浅抿起,脸颊悄然泛起两抹醉人的红霞,眼底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干净。
林晓曼气极了,一跺脚扭头就走,高高扎起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老高的弧度。
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尽,只剩下夜风吹拂着铁丝围栏。
“你是不是笨?”
李承逸低下头,故意瞪着面前的朱遥。
朱遥心里慌得一批,但她不能被发现,从书包侧边摸出一包纸,抽出一张来:“擦擦汗。”
“下回再送得这么慢,我可就真接别人的水喝了。”
李承逸握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晃了晃。
朱遥抬起那张白腻小巧的鹅蛋脸,一本正经地小声说道:“不可以喝陌生人的水。”
李承逸失笑:“演电视剧呢?还会下毒啊?”
朱遥认真地点了点头,清澈的杏眼里满是警惕,觉得那边的郭斌下一秒就会口吐白沫、直挺挺倒在地上。
几米外的板凳席旁,刚灌了大半瓶饮料的郭斌冷不丁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阿嚏——!我操,运动完真不能喝太冰的,都感冒了。”
他吸了吸鼻子,随即仰头将剩下的半瓶佳得乐一口气全闷了,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眼里充满着睿智的眼神:“进了肚子里就不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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