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你和她们

第1章 巷子 少女 猫

山色空蒙 著 · 9229字

八月下旬,南枫县。沿海的小县城夏季的热意还没消散,空气里裹着一层潮闷的热意。

南枫第一高级中学教学楼的走廊里满是脚步声与交谈声,刚入学的高一新生正三三两两涌向各个班级。

高一四班前门旁边的白墙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座位表。

不少学生围在门边,手指在表格上顺着名字逐行划过,看清自己的位置后,才抱着书包走进教室,拉开椅子坐下。

讲台后站着班主任江老师。

她今年五十多岁,教英语,教龄已有整整三十个年头。

她剪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发根处几缕泛白的银丝清晰可见,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的老花镜,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规规整整。

江老师双手按在讲台两侧,藏在镜片后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台下一张张青涩的新面孔上逐一扫过。

几十年的教书经历,让她只需打量一眼学生的坐姿、神态与举止,便能将底细摸出个大概。

教室内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江老师的视线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停顿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身形苗条的女孩。

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背脊挺拔,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课桌上,坐姿端正。

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垂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

她的皮肤极白且细腻,透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粉润,脸上找不出半点瑕疵;

柳叶眉下生着一双清亮剔透的杏眼,眼波流转间显得格外灵动。

女孩名叫朱遥。

朱遥的中考成绩是今年入学新生第一,按她的成绩原本可以去读市重点高中。

只因南枫一高给了她奖学金,她才选择来了一高读书,分配到了高一四班。

班里有这样一个女孩,做班主任的自然能省心不少。

成绩拔尖,眉眼间透着文静规矩的气质,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这姑娘生得实在过于出挑,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正处在躁动的青春期,往后怕是少不了引来些风波。

江老师想到这里,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当她的目光越过朱遥的头顶,落到后排靠墙的两个男生身上时,眉头更是拧得深了几分。

朱遥正后方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名叫李承逸。

他留着一头利落的短碎发,骨架宽大,肩膀将身上的T恤撑得平平整整。

此刻他身子微微前倾,正侧着头和同桌咬耳朵。

他旁边坐着个高胖的男生,体型庞大,一张圆脸上肉堆着肉,正是周志成。

两人说上几句便抬手半掩着嘴,压着嗓子笑出声来。

江老师对两人的情况也很清楚。

李承逸是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招进来的,文化课成绩刚好擦着普高分数线;

旁边的周志成也是差不多,属于文化分不够、是家里花钱买分数进来的捐资生。

这类家底厚实不用指望读书改变人生的学生,骨子里向来带着几分不安分,显然不是能老老实实坐在课桌前学习的主。

作为带班的教师,管教这种软硬不吃的刺头往往最是棘手,眼下只盼着他们开学后别惹出太大的乱子。

眼看教室里的座位逐渐坐满,底下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江老师抬手扶了扶老花镜,从讲台一侧拿起崭新的学生花名册,摊在桌面。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手边的水笔,对照着册子上的名字开始挨个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学生陆陆续续站起身,简单报出自己的姓名和毕业初中。

“朱遥。”

江老师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教室内原先琐碎的低语声猛地一滞,随即泛起一阵细密的骚动与桌椅摩擦地板的声音。

全班几十双视线不约而同地转了过去,齐刷刷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朱遥站起身。

她身形高挑纤细却又玲珑有致,乌黑利落的高马尾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脖颈。

那张绝美清丽的脸上神色极淡,清澈的杏眼中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冷意,视线只平视着前方讲台,似乎周遭投来的惊艳与打量都与她毫无干系。

“大家好,我叫朱遥,毕业于一中。”

嗓音清脆悦耳。

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地收拢裙摆坐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

然而在课桌遮挡的阴影下,没有人注意到她藏在身侧的双手正紧紧攥着木椅边缘。

“我操!兄弟,这女生好漂亮。”

周志成从进教室坐下起,目光就没从朱遥身上挪开过。

此时他身子往旁边一倾,虽然极力压低了嗓门,但由于前后桌挨得极近,粗重的声音依然清晰地落入了前排耳中。

刚坐下的朱遥身形明显顿了一下,单薄的背脊绷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只是双手反扣住身下的椅子边缘,微微抬起饱满挺翘的臀部,将椅子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寸,拉开与后排的距离。

李承逸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前座那道挺拔冷淡的背影,心里想着:跟冰块似的,漂亮顶什么用,一看就很没劲。

面上他却没表现出什么,只是随手拍了拍周志成的胳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是挺好看。”

班会课的铃声落定,各科老师拿着教案陆续进班,第一天的课程正式拉开序幕。

教室最后一排,原本散漫靠着后墙的李承逸突然端坐在课桌前,翻开刚发下的崭新课本,两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紧盯着黑板,俨然一副全神贯注的好学生做派。

一旁的周志成侧头瞧见这架势,吓得一激灵,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凑过去说道:“我操,阿逸,你干嘛呢?”

李承逸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依旧随着讲台上的老师移动,语气一本正经:“学习。上课不听讲,还能干嘛?”

“你别吓我成不成,你这样我害怕!”

周志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慌得一批。

两人打小就在一个村里穿开裆裤长大,后来两家各自靠着矿山生意和工程发了家,又一同搬进县城,在一个私立学校读完了小学和初中。

惹是生非、调皮捣蛋他们比谁都在行,可论起读书,自从李承逸初中因为一些事情丢掉了课本后,周志成本就不爱读书,也跟着开始混日子。

见这个铁哥们一本正经地端坐听课,周志成抓耳挠腮地靠在椅背上,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讲台上的老师交代完要求,让大家动手完成课本上的随堂练习。

教室里很快响起了翻动书页与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李承逸没有让周志成失望。

他低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桌面,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周志成:“老周,带笔没?”

周志成斜了他一眼,嘴角咧出一点无语的笑容,双手摊开耸了耸肩。

李承逸书包里塞着小说、手机、充电宝和打火机,偏偏没有文具。

至于周志成,问他也是白搭。

身旁指望不上,李承逸索性两臂搭在课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冲着前面的背影压低声音:“喂,有笔吗?借一支。”

前排的女孩脊背笔直,握着笔在书本上演算,对身后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李承逸挑了挑眉,抬手握住她身后的靠背,轻轻晃了晃。

椅子一动,朱遥握笔的手指微顿,脑后利落的高马尾跟着晃了晃。

她这才意识到后排是在同自己说话。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拉开桌角整齐摆放的文具盒,抽出一支尚套着红色保护帽的崭新黑色水笔,反手递向身后。

白皙纤细的指尖捏着笔杆,在桌缝间格外显眼。

李承逸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在接过笔管时擦过女孩微凉的皮肤。

他收回手:“谢了,下课去小卖部买一支新的还你。”

朱遥递笔的动作停滞在半空,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原本想回一句“不用了,一支笔而已”,可不知怎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抿了抿唇,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随即迅速收回手,重新低头看向眼前的课本。

下课铃声一响,李承逸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桌子:

“老周,走了。”

周志成早已趴在桌上睡了大半节课,闻声迷迷糊糊直起身,揉了揉被压得发红的眼皮,也没有问走哪去,抓了把头发便晃晃悠悠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走廊下到一楼小卖部。

李承逸从冰柜里拎出两瓶冰镇可乐,又转去文具货架拿了支水笔。

走到收银台前,他脚步顿了顿,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周志成,脚步一转折回冷饮柜,又拿了瓶酸奶。

周志成掏出钱付了账,看着柜台上多出来的那瓶酸奶,问道:“给谁带的?”

“朱遥。”

李承逸拎起塑料袋,“刚借了人家的笔。”

提到朱遥,周志成那点困意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方才那一整节课,后两排的几个男生没少拿余光往倒数第二排那端正的身影上瞟,前排的男生也时不时的假装看后面墙上的挂钟偷看朱遥。

周志成凑近半步,咂了咂嘴:“阿逸,我跟你说,这个朱遥长得是真好看。那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腿又长又直。”

李承逸拧开可乐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散漫:“长得确实挑不出毛病,就是高冷了点。”

“长得好看的哪个不高冷?”

周志成嗤了一声,摆手道。

“陈倩就不高冷。”

陈倩是李承逸初中谈了一年的前女友,后来因些琐事分了手。

周志成翻了个白眼,连连摇头:“拉倒吧,那是单冲着你。陈倩在班里整天黑着脸不吭声,也就见着你才跟灌了迷魂汤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朱遥可比陈倩还漂亮得多,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个王八蛋。”

周志成对自己有几斤几两门儿清,对着朱遥这等模样的姑娘从来不起非分之想。

自小一块长大,李承逸倒确实没见周胖子真正喜欢过哪个女生。

两人手里晃荡着饮料,慢悠悠往教学楼走去。

两人穿过走廊回到教室。

李承逸从过道往后排走,走到倒数第二排时步子停了下来,顺手将手里的水笔和那瓶酸奶搁在朱遥的课桌上:“笔还你,新买的。”

朱遥点了点头,拿起那支笔放回文具盒扣好。

她低头看着留在桌角的那瓶冒着水汽的酸奶,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将它拿了起来,侧过半边身子递向后排,声音放得很轻:“你……你的酸奶。”

李承逸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给你的,谢你借我笔。”

朱遥目光在酸奶上停了一瞬,轻轻点了下头,没再推脱,转回身坐正。

不多时,上课预备铃打响,任课老师夹着教案快步迈进前门。

就在全班安静下来的时候,前排的朱遥忽然又回过头来,睫毛轻颤着飞快地对李承逸吐出两个字:“谢谢。”

话音刚落,她便像触电般迅速转回身去,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笔挺的背影。

李承逸靠在后墙上愣了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姑娘反射弧竟长成这样,一件小事隔了这么久才道谢,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吭声。

前座上,朱遥垂眸拧开塑料盖。

瓶盖已经被打开过了。

她拿起瓶子喝了一小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中,随即悄悄抿紧了唇线,搭在膝盖上的手掌缓缓松开,在心底暗自吐了口气——

方才那句极为平常的道谢,她已在心里反复默念、鼓足了劲才说出口。

开学第一天的课业在漫长的粉笔灰与讲课声中到了尾声。

李承逸果然没让周志成失望,早晨端坐听讲的那股劲头只勉强撑过了一上午,下午便彻底恢复了散漫常态。

按周志成的说辞,念书遭罪受累,熬到头也不过是替人打工当个社畜。

世上确有靠苦读翻身逆天改命的人物,但绝轮不到他们两个身上,总归指望不上像二马一李那样捣鼓出BAT这般的庞大商业帝国。

对他俩而言,安分混到大学毕业,慢慢的接手家里的声音或听从家里的安排便足够了。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两人拎着书包下楼,各自跨上一辆电瓶车出了校门。

距离晚自习开课还有两个小时,正是学生们吃饭和打球的空档。

两人拧动油门,拐到了离一高不远的公园山脚下。

这一带挨着几所学校,沿街逐渐聚起了一整片专做学生生意的铺子。

李承逸把车支在路边,先拐进路口的一家老书店,从报刊架上抽出一本最新一期的《灌篮》杂志扔在柜台上结账。

随后,两人钻进旁边一条避风的窄巷深处,各自摸出打火机点上一根烟,在昏暗的墙根旁吞云吐雾。

李承逸咬着烟嘴吐出一口青白烟雾,抖了抖烟灰:

“晚饭吃什么?”

周志成猛吸了一口,掐灭手里的烟头扔在脚边踩实,抹了抹嘴:“前头街角有家兰州拉面,听说味道很不错,去尝尝。”

周志成是个闲不住的自来熟,还没开学便在贴吧上认识了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这家面馆也是一个学长给他推荐的。

李承逸把杂志放到车座垫底下,跨上车身,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巷外的拉面馆骑去。

拉面馆里热气蒸腾,大锅里翻滚着浓白的骨汤,混着油泼辣子与面汤的香气。

靠门的一张小方桌前坐着两个女孩。

外侧的女孩留着齐耳的学生短发,圆脸蛋,正晃着手里的筷子说得起劲;

坐在里侧的女孩则安静地听着,单是侧影便惹得进店的食客频频侧目。

她依旧扎着那头利落的高马尾,乌黑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没有同龄女生花哨的发卡头饰,只用了根极简单的黑色细皮筋,耳侧两边各别了一枚黑色的一字铁夹收拢碎发。

那张脸生得极为匀净,羊脂白玉般的皮肤见不到半点瑕疵。

她身上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连身裙,裙摆堪堪垂在膝弯,底下露出一截小腿,线条笔直匀称,脚踝细窄白皙。

只是她眉眼间透着一股习惯性的冷淡,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生生将周围探寻的目光挡在三尺之外。

“遥遥,你们班同学怎么样?”

留短发的蔡心怡咬着筷子尖,她是朱遥的初中同桌,中考后分到了隔壁五班。

朱遥捏着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热汤,声音很轻:“就……就那样,看不出来。”

“我跟你讲,我们班有个男生讨厌死了。”

蔡心怡压低身子凑上前,一脸愤愤不平,“头一天就在教室里横行霸道的,一个人占好大一块地方,后座让他挪一下他还挥拳头要动手。听说是从星海初中部升上来的,那私立学校里全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坏学生一抓一大把。”

朱遥轻轻颔首。

星海初中在县城里出了名的门槛高,据说入学捐资费就要好几万,每个学期的学费都要一万块钱。

每逢周末校门口停满了清一色的奔驰宝马。

“我们班倒还好,”

朱遥抿了抿唇,脑海里闪过早晨那瓶酸奶,“坐我后排那个男生看着挺调皮的,不过……人挺好的,也没欺负人。”

话音刚落,面馆门口的塑料皮帘被人一把撩开。

李承逸和周志成一前一后跨进门内。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全挤满了低头吸面的人,周志成探着脑袋扫了一圈,见没空位正准备退出去换一家。

李承逸刚转过身,余光往旁边一掠,正撞上门边桌旁那抹素白的身影与高高扎起的马尾。

李承逸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朱遥那张桌子空着的两个凳子上,顺口问了一句:“这儿有人没?能拼个桌吧?”

问完话,面前的女孩垂着眼帘没立刻出声。

李承逸便拉开凳子,扯着周志成一并坐了下来,转头冲着后厨的档口吆喝:“老板娘,一碗牛肉刀削,一碗牛肉拉面。”

“可以坐的。”

朱遥的声音这才慢了半拍响起来。

李承逸坐直身子愣了。

班会课的时候班主任不是说她是中考第一、还让她先当着班长,怎么反应这么迟钝?

她该不会不是高冷,只是有点呆加社恐?

一旁的蔡心怡打量着这两个大咧咧坐下的男生,用手肘碰了碰朱遥:“遥遥,你们认识啊?”

“我坐她后排。”

李承逸从竹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木筷,随口替她接了话。

“噢,她刚才正跟我提你呢。”

蔡心怡本来就外向,见对方接话便顺口搭了腔。

李承逸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挑起半边眉毛:“提我?说我什么,夸我长得帅?”

周志成在一旁掰开筷子,咧着嘴抢白:“操,真要提帅字,那也得是夸你周哥我。”

“说你看着不是好学生。”

蔡心怡快人快语。

朱遥握着筷子的指尖猛地一紧,慌忙抬起头看向蔡心怡,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心怡你别乱讲……我、我没这么说。”

私下里议论旁人却被当事人撞破,女孩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连带着耳根与纤细的侧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两只手紧紧抓着碗筷,睫毛乱颤,那副无地自容的慌乱神情,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清,显出一股娇憨的美态。

李承逸看着她那张涨红的小脸,目光在那双水光闪动的杏眼上停了片刻,随即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我跟你借笔有借有还,还给你带饮料,结果你就这么说我啊。”

这话本是随口调侃,朱遥却当了真,整个人愈发局促,连连摆着细白的小手:“没有……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见好闺蜜整张脸都快熟透了,蔡心怡笑着伸手按住朱遥的手背,替她圆了场:“行啦行啦,逗你玩的。她原话是说你虽然看着调皮,但人挺好,没欺负人。”

“心怡,我……我吃饱了,我们先回教室吧。”

朱遥伸手抓起桌角的书包,小声冲着对面的蔡心怡说道。

她碗里的拉面分明还剩了大半,汤面上的葱花浮油尚且冒着白气。

可她向来面皮极薄,撞上刚才那遭调侃,只觉得整张脸火辣辣地烧着,一刻也坐不安稳。

蔡心怡清楚她这害羞腼腆的性子,没多说什么,端起碗大口喝了口面汤,抽了张纸抹了把嘴便跟着站起身,同她一并撩开塑料门帘快步出了面馆。

走在街道上,蔡心怡凑近朱遥身侧,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遥遥,说真的,那个李承逸长得还可以诶,痞帅痞帅的,有点像陈冠希那款。”

朱遥抱着怀里的书包,迈着小碎步,垂着眸子支支吾吾:“还,还好啦,不过你不是……”

“那也不耽误我看帅哥啊。”

蔡心怡打断她的话,晃了晃脑袋,“这年头满大街都是厚刘海西瓜头,他那种剃着利落短碎发露额头的清爽的样子,比大熊猫还少见。”

朱遥没有接话,脑海里却冷不丁浮现出早晨搁在桌角的那瓶酸奶——盖子分明是被人细心揭开过的。

她抿了抿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喃喃:

“好像……确实跟别人有点不太一样。”

晚自习预备铃准时敲响,班主任江老师迈上讲台。

她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全班扫过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排两个高大个子身上:“李承逸,周志成,你们俩个子高,去一趟教务处,把咱们班的校服搬过来。”

能光明正大溜出教室放风,两人求之不得,一听指令立刻麻利地站起身,拉开后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拉摩擦声。

李承逸和周志成一人手里拽着两个沉甸甸的绿色大蛇皮编织袋,踩着步子将四大包衣服拖进前门。

袋口解开,里头全是一高标准的蓝白拼色秋季运动外套、配套的长裤以及内搭的白色短袖,至于更厚实的冬季棉服,还得等天气转凉后再另行发放。

两人从编织袋里翻出各自尺码的校服重新坐回座位。

讲台上江老师正在交代着什么,台下乱糟糟一片,李承逸和周志成拿着书卷成筒互相推搡打闹,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

晚自习下课铃声刚响,教室后门便“砰”地一声被撞开,李承逸和周志成抓起书包拔腿就往外冲,转眼没了人影。

前排的朱遥刚将桌面上的课本码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转过身,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视线里只剩下后门晃荡的门帘。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轻轻咬了咬下唇,在心里小声告诫自己:“朱遥,下次说话一定要快一点。”

她背好书包走出教室,同在门外等候的蔡心怡并肩下楼,朝着校门走去。

校门口的马路牙子边停满了接送学生的私家车。

蔡心怡拉了拉朱遥的衣袖:“遥遥,要不要让我妈妈开车顺道送你回去?”

朱遥停下步子,摆了摆手:“不用啦,反方向呢,我走几步路就到了。”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明天见。”

“嗯,明天见。”

朱遥站在路灯下,看着蔡心怡小跑着钻进一辆白色小轿车的副驾驶座。

车窗玻璃降下半截,车内顶灯亮着,蔡心怡的母亲递过去一个热气腾腾的纸袋,像是刚买的夜宵;

蔡心怡满脸笑意,伸手搂了搂母亲的脖子。

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入车流。

朱遥在原地驻足片刻,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转身拐进了通往老城区那条略显昏暗的窄街。

十点整,老城区的巷子里一片寂静。

朱遥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一楼昏暗狭窄的过道。

她弯下腰换上拖鞋,正迈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头顶上方冷不丁炸响一道沉硬威严的男人嗓门:

“这都几点了才进门?放学了不回家在外头干嘛,你想干什么?”

朱遥脚步猛地收住,单薄的身子狠狠颤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

父亲朱峰在市里的机械工厂做工,只有逢年过节或偶尔轮休才回一趟家。

“高中的晚自习……比较晚,九点半才下课。”

朱遥垂着脑袋立在楼梯转角,声音细弱蚊蝇,连抬眼看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朱峰被这话噎得顿了顿,但在女儿面前向来习惯了说一不二的威权,脸上的紧绷没有松动半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上,语气愈发严厉:“去学校念书不穿校服,整天穿个裙子招摇过市,你是去跟人比读书的,还是去选美的?”

“校服……今天刚发下来,在书包里。”

朱遥像个候审的犯人般僵立在原处,声音发颤,一字一句谨慎地交代着,“班主任说了,这礼拜先不穿校服,等下周军训结束了再换上。”

“行了行了,你难得休假回来一天,进门就冲着孩子吼什么。”

母亲郑爱弟从里屋挑帘出来,伸手拉了拉朱峰的胳膊。

她没念过几年书,平日里除了操持家务、照看朱遥和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朱宇航,白天便去附近的作坊揽些手工活贴补家用。

朱峰拧着眉毛甩了甩袖子,临转身前又狠狠瞪了朱遥一眼:“明天别给我穿裙子,一个念书的学生,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说完,他踏着拖鞋走回卧室,反手带上了房门。

朱遥背着书包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她没有按门边的日光灯开关,只在昏暗中摸索着拧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圈圈出桌面的一角。

朱遥卸下书包搁在椅背上,拉开拉链,将里面的崭新课本和尚未拆封的蓝白校服取出来码在桌面上。

“你这孩子,大晚上的怎么连大灯都不开,仔细把眼睛看坏了。”

母亲郑爱弟推门跟了进来,随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白炽灯光骤然亮起,照得屋里一片雪白。

等郑爱弟走近书桌旁,才瞧见女儿低垂的眼眶早已泛起一圈潮红。

“遥遥,你爸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话糙,但也是一心为了你好。你现在刚升高中,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学习,不要像妈妈一样,吃了没文化的亏。”

朱遥紧咬着内唇,极力压住眼底泛起的酸涩,把快要涌出的泪水生生逼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妈妈。”

或许是见女儿这副隐忍的模样有些心疼,郑爱弟叹了口气,伸手顺了顺她的发尾,放软了声调:“你爸明天一早就回厂里了,今天就是回来办点户口上的事。明天你想穿裙子就照常穿,没事的。我女儿这么好看,本来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朱遥垂着头没有作声。

卧室的门敞开着,隐隐约约传来父亲逗弄弟弟朱宇航的浑厚笑声,夹杂着小男孩清脆的打闹声。

“快去洗个澡早点睡觉,明早还得早自习。校服妈妈拿去阳台先过水洗了。”

郑爱弟抱起桌上的校服袋子,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出去了。

女儿自小性子温顺懂事,从来不跟长辈顶撞置气,做父母的向来省心。

卧室内重归寂静。

朱遥仰起头,一双发涩的杏眼直直望着泛黄的天花板,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却始终没有滚落下来。

她心底没有埋怨父母,只知晓家里境况拮据,父母在外打工操持这个家不容易。

她心里最大的念想,便是读好书,将来考去大城市的重点大学,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养活自己。

往后再能遇上一个真心待她、知冷知热的人共度一生,便算圆满了。

朱遥脱下脚上的拖鞋,赤着脚把身子缩成一团。

少女的心思总归逃不开那些微小的羡慕。

方才在校门口,蔡心怡扑进母亲怀里撒娇的那副光景,又悄然浮现在她眼前。

她从不贪图那辆能遮风挡雨的白色小轿车,她只是由衷地羡慕蔡心怡能毫无顾忌地伸手搂着母亲的脖颈,笑得那般放肆而开怀。

蔡心怡的家里还养了一只皮毛蓬松的布偶猫,是她妈妈特意买来给她作伴的。

那只猫生得圆滚滚的,特别黏人,蔡心怡在屋里走到哪儿,它便甩着毛茸茸的尾巴跟到哪儿。

朱遥也曾极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猫。

念初中那会儿,老巷子里有一只常年游荡的流浪橘猫。

虽说是野猫,却极不怕生,肚皮滚圆,显然平日里没少承蒙街坊邻里的照拂。

每逢傍晚放学,那只橘猫总会准时蹲在巷口的青石板上,一见她走近便软软地叫唤。

朱遥会从书包摸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塑料薄膜,用指甲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碎块,摊在手心里,蹲下身子由着小猫用温热带刺舌头的一下下舔过掌心。

她没奢望过能把小橘抱回家养,对她而言,每天放学回来能蹲在墙根喂上一顿、顺一顺它背上的软毛,便足以驱散一整天的疲惫。

直到初二那年某个傍晚,休假在家的父亲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朱遥当时正半蹲在地上,见父亲踩着拖鞋走近,女孩满心欢喜地仰起脸,正想开口向父亲介绍这个陪伴自己许久的小伙伴。

可朱峰连眉头都没抬一下,抬起脚便是一记狠踹。

虽说小猫灵活的闪开了没有被踢到,却也吓得它尖叫一声,窜出巷子彻底没了踪影,自那往后再未出现过。

“成天把钱花在这种畜生身上!老子给你的零花钱是让你拿来喂畜生的?”

父亲粗粝暴躁的吼声如同一记闷棍,重重砸在她的胸口。

朱遥垂着眼帘,盯着自己洗得有些褪色的书包出神。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就变成了这副阴晴不定的模样。

大约是从早些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光了家底,加上后来弟弟呱呱坠地,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从那以后,朱遥就极少再从父亲那张紧绷的脸上,见到过哪怕一丝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