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你和她们

第2章 朋友

山色空蒙 著 · 9258字

清晨,天际刚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微光。

李承逸单手把着电瓶车的车把,迎着晨风狠狠打了个哈欠,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操,祖国的花朵全让这早读给折腾蔫了。”

昨晚放学回到家已经将近十点,他又坐在电脑前玩了两把英雄联盟,等洗完澡爬上床已过了十二点。

躺在被窝里看着手机上的小说,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才合眼,只觉得眼皮刚搭上没多大会儿,床头的闹钟就跟催命似地响了起来。

昨晚从学校领回来的那套校服在洗衣机里滚了一圈,好在料子轻薄透气,挂在阳台上吹了一宿夜风,今早摸上去倒也干透了。

李承逸顶着两圈淡淡的黑眼圈,眯着眼把电瓶车停进校门外围墙根下的铁皮车棚里。

他右手攥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条肉松糯米饭团,左手拿着一瓶鲜牛奶,迈着大步往教学楼走,三两口便将饭团咽下肚,咬着吸管跨上台阶。

尖锐刺耳的早自习预备铃早已响过,李承逸晃晃悠悠踱到教室前门。

正响着朗读声的教室因为这道身影分贝降低了一些,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那个挺拔高大的身影。

朱遥听见声音变小了也抬起头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

晨光斜穿过走廊的窗格,照在少年干净利落的短碎发上。

宽大的校服套在他宽阔平直的肩膀上,非但不显松垮,反而将他一米八五的骨架衬得愈发修长挺拔,周身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蓬勃朝气。

“他穿校服……倒是挺好看的。”

朱遥杏眼微眨,心底悄然掠过这个念头。

李承逸迎着满屋子陌生面孔的注视,脚下一顿,以为自己睡懵了走岔了班级。

他面无表情地倒退两步退出门外,抬头扫了一眼门楣上钉着的牌子——高一(4)班,没错啊。

李承逸再次迈进前门,目光在底下那一片五颜六色的衣服上掠过一圈,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大伙盯着自己的原因。

放眼望去,整间教室几十号人,唯独他一个人穿着校服。

李承逸心头暗骂一声,耳根微微发热,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从过道穿过去,拉开后排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伸手照着旁边周志成的后背就拍了一巴掌,压着嗓子咬牙切齿:“死胖子,你们怎么都没穿校服!”

“我昨晚回去光顾着打游戏,校服都没洗,进教室一看都没穿,我哪知道怎么回事。”

周志成揉着眼角,一脸无辜地摊开肥厚的手掌。

前排的朱遥隐约听到了后头的嘀咕,微微侧过半边身子,目光落在李承逸身上的校服外套上,轻声提醒:“班主任昨晚说了,这周先不用穿校服,等下周军训结束了再穿。”

李承逸挑起眉梢,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朱遥挺直单薄的肩膀:“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到?”

肩头隔着薄薄的衣料冷不丁被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朱遥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聚拢,显然极不适应与异性这般肢体接触。

她往旁侧避了半寸,低垂着眼帘说道:“昨晚发校服那会儿讲的……你那时候在跟你同桌玩。”

话一出口,朱遥心头便咯噔一跳,暗自懊恼起来。

自己平白无故提他在干嘛做什么,平添了几分刻意打探的嫌疑,分明是后排两个大嗓门吵得前面几排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在李承逸并未多想,只是认命般地长叹一声,双臂往课桌上一垫,整颗脑袋埋进臂弯里不再言语。

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后排便传来了沉重均匀的呼吸声。

第一节是班主任江老师的英语课。

小老太腰间别着银色的小蜜蜂扩音器,夹着讲义稳步迈进前门。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视线一扫,便径直落在了最后排那个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身影上。

“李承逸,上课了,把头抬起来。”

扩音器里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可李承逸正睡得死沉,浑身连动都没动一下。

江老师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同桌叫他一下,周志成!”

“报告老师,同桌自个儿也睡得正香呢!”

前排不知哪个男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江老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目光移向倒数第二排:

“朱遥,你离得近,叫一下他们俩。”

朱遥应了一声,转过身来。

老师分明交代的是叫醒两个人,可她的视线却下意识落在李承逸身上。

女孩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戳了戳少年的小臂,声音压得极轻:“起来了……老师已经进教室上课了。”

连着唤了两声不见动静,朱遥略微咬了咬下唇,伸手扯了扯他手臂上的袖口。

李承逸这才浑身一颤,迷迷糊糊从臂弯里拔出脑袋。

他睡得太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水痕。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视线里正撞见朱遥近在咫尺的面庞——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正弯着浅浅的弧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李承逸一个激灵,瞬间意识到自己身在教室,猛地抹了把嘴角,迅速挺直了腰板。

“顺便叫一下你同桌。”

朱遥见他坐正,收敛了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低声交代了一句,随即利落地转回身去,重新端坐好拿起了课本。

李承逸转过头,动作远比朱遥粗暴得多,抬手一巴掌拍在周志成的厚背上:“死胖子,别睡了,上课了!”

周志成猛地一个激灵直挺起身子,两只手慌忙摆在课桌上,揉着惺忪的睡眼四处乱瞄。

“啪”的一声轻响。

一包未拆封的粉色印花手帕纸巾被反手轻抛在李承逸的桌面上。

朱遥此时的身子坐得靠后了许多,不再像昨日那般刻板地将木椅死死抵着前桌。

她双手搭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没有回头,只从唇缝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提醒:“擦一下。”

李承逸抬手摸了把下巴,指尖沾上一片湿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趴着睡时口水都淌了出来。

他心头暗骂一声,只觉得这一早上的脸全丢尽了——先是全班独一份套着校服像个愣头青,眼下又被这姑娘撞见睡得口水横流的窘态。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张纸巾,三两下擦净了嘴角和手背。

“顺手给我来一张,擦擦眼屎。”

周志成在旁边伸过肥手。

“自己买去。”

李承逸手腕一翻,径直将剩下的整包纸巾塞进了自己的课桌肚里,一点没给周胖子留。

“见色忘义的玩意儿。”

周志成撇着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教室里讲课声正起,这句小声的埋怨却清清楚楚落在了李承逸和朱遥的耳朵里。

朱遥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顿了顿,没有转头搭腔,只是默默收拢了裙摆,将椅子稍稍往前挪了半寸,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翻过课本,专注地望向讲台上的黑板。

李承逸靠在后墙上,视线落在女孩那头高高扎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乌黑马尾上,纤细白净的后颈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心下暗自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周胖子昨天的评价半点没夸大,这女孩真的很甜美。

“叮铃铃——”

下课铃声骤然划破了教室里的齐整,老师前脚刚合上教案迈出门槛,方才还肃静的屋子立刻像清晨的菜市场,推凳声、打闹声交织成一片。

“走不走?”

周志成转过头朝李承逸扬了扬下巴,没提去处,只递了个眼神。

李承逸眼皮都没全睁开,手臂一横重新趴在桌面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掌:“不去不去,困得要死,我抓紧眯一会儿。”

周志成见他那副烂泥般的模样,没再多搭理,晃荡着肥硕的身子径直跨出后门,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他早上没来得及买早餐,打算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垫垫肚子。

前排的朱遥左右瞧了瞧,前后的座位走空了大半,身旁的同桌也起身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女孩两只白净的小手在裙摆上绞了又绞,指尖泛起一层薄汗,独自在座位上犹豫了许久,终于侧过身子,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极轻地在李承逸叠起的臂弯上点了两下。

李承逸迷迷糊糊撑起半边脑袋,乱糟糟的短碎发垂在额前,眼神里透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怎么了?”

“那个……就是……”

朱遥两瓣薄唇微微抿紧,声音卡在喉咙口,半天没吐出一句囫囵话来。

“那包纸?”

李承逸以为她是来讨回东西,手肘往桌斗里探,“下节课我去小卖部重新买一包还你。”

朱遥两只手在胸前连连摆动,慌忙解释:“不是不是……就是昨天在面馆的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你不好。”

“就为了这点破事?”

李承逸挑起半边眉毛。

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昨晚吃完面就早抛在脑后了,没料到朱遥竟从昨天傍晚一直惦记到了现在。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李承逸换了个姿势单手支着下巴,脸上带着一抹随性的痞气,“不过有一条,往后可别说我是好人。”

朱遥一张小脸依旧紧绷着,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透着单纯的困惑,下意识追问:“为什么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反正别给我发好人卡就行。”

李承逸视线落在朱遥近在咫尺的面庞上。

女孩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新鲜荔枝,紧绷着神情认真发问的小模样透着一股少见的娇憨,惹得他手指微微蜷了蜷,险些没忍住伸手去捏一把那张白净的脸蛋。

他懒洋洋地掀起唇角,补了一句:“我说你天天绷着张脸干嘛?刚才笑起来的样子,可比现在好看多了。”

朱遥听了这话,身子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幼鹿般迅速转了回去。

明明是吵闹的课间,她却将两只手紧紧压在课桌上,腰背挺得笔直僵硬。

“他是什么意思?是在夸我长得好看么?”

少女的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自小到大,长辈邻里、老师同学对她容貌的赞誉从未断绝,她已经听得麻木,甚至习以为常了。

可刚才后排那个少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说出来时,胸膛里泛起的那股异样,却截然不同。

熬到了傍晚放学,朱遥推开家里的铁门。

屋里没有沉重的咳嗽声与威严的呵斥,父亲已经回了市里的机械厂。

朱遥悄悄舒了一口气,同楼上厨房里忙活着给弟弟煮夜宵的郑爱弟轻声打了招呼,便抱着换洗衣物径直进了逼仄的浴室。

“哗啦啦——”

热水从老旧的花洒里喷涌而出。

温热的水流自她白皙光洁的脖颈冲刷而下,滑过饱满挺拔的雪白双乳,顺着纤细紧致的腰线与圆润挺翘的臀峰一路蜿蜒,最终淌过修长笔直的雪白双腿,汇聚在脚下的瓷砖上。

她的双足如晶莹琉璃般剔透,五根纤巧若嫩笋的脚趾因站立受力而微微绷直,足弓线条弧度曼妙,纤细的足踝经热水一烫,泛起一层白里透红的娇嫩色泽。

朱遥伸手拧紧水龙头,抬起一条修长如玉的雪腿跨出防滑垫。

那双腿生得冰肌玉骨、洁白如雪,水珠顺着紧致滑腻的皮肤大颗滚落,没有半分瑕疵。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女孩推开浴室门快步回了房间。

刚洗沐过的一头及腰乌发未曾束起,散漫地披垂在肩头,发梢犹带着几分潮润的水汽,透着一股平日里罕见的慵懒与凌乱。

那张向来清冷孤绝的鹅蛋脸上,被热气熏蒸出一层艳若桃花的绯红,眉眼间多了几分天然的娇媚与动人。

朱遥轻轻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圆形小折叠镜。

借着台灯的光圈,她凝视着镜中泛红的容颜,伸出两根白嫩纤细的食指按在嘴角两侧,轻轻往上一推,将紧抿的唇角推成一抹略显生涩的弧度:

“像这样笑一笑……真的会比较好看么?”

周三上午第二节,是高一四班的第一堂体育课。

体育老师年龄颇大,兼任着一高校篮球队的主教练,头上扣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帽檐下露出光秃秃的后脑勺,下巴处留着一圈浓密的络腮胡。

他手里捏着花名册和哨子,目光在集合的队伍里扫了一圈,视线径直落在了最后一排身形高大的李承逸身上。

这一届几个通过特长招进来的体育生,他早就看过资料,李承逸正是他相中的主力人选。

“李承逸,出列,你来当咱们班的体育委员。”

光头教练朝他招了招手,接着吹响短哨,“全班按身高从左到右排四列横队,女生前排,男生后两排。”

队伍很快排整齐。

个头高挑的朱遥被排在第一排的最右侧。

“到前面来喊口令,带大家做一套热身操。”

郑教练冲着李承逸说道。

李承逸迈步出列,转过身面向全班站定。

他双脚开立与肩同宽,两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喊出口令:“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第一排右侧的朱遥跟着节拍缓缓转动着纤细的手腕与脚踝,眼角的余光悄悄落在正前方的李承逸身上。

早晨强烈的日光落下来,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滴晶莹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渗出,顺着紧绷分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径直滚过他修长脖颈上那颗凸起明显的喉结,最终隐没在领口里。

“李承逸……取这个名字,是家里长辈希望他待人做事都饱含诚意么?”

朱遥一边机械地做着扩胸伸展,双臂收拢间隐隐勾勒出胸前发育良好的饱满弧线,心底却不知不觉地走着神。

几套伸展操做罢,老师哨音一变,让全班绕着四百米跑道慢跑了一圈,随即宣布解散自由活动。

“李承逸,跟我过来一趟。”

郑教练拿着计时器朝他摆了摆手,转身领着他往操场西侧背阴的林荫篮球场走去。

经过两天的熟悉,班里的男生们早没了初来时的生分,口哨声一响便一哄而散,成群结队地奔向远处的乒乓球室和篮球场。

朱遥白净的手背擦了擦额前微渗的细汗,同身旁几个同班女生一道,脚步轻缓地走向西侧那片树荫底下避凉,一双秀气的杏眼却不自觉地望向球场边正与教练低头交谈的高大背影。

光头教练走到篮架下,把哨子往脖子上一挂,指了指头顶的篮圈:“来,摸一下我瞧瞧。我看你之前体考,摸高报的是三米三五?”

李承逸应了一声,在篮筐下站定。

他没有助跑,只是做了个垫步,膝盖微微弯曲蓄力,随即猛地拔地而起,整个人凌空跃起半截,一双结实修长的大手稳稳抓住了泛着锈迹的橘红色铁质篮筐,身形在半空中滞了一瞬,方才松开手指轻巧落地。

“能扣篮?”

郑教练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有些不淡定了。

李承逸拍了拍手掌沾上的铁锈,沉吟道:“实战里没试过,暑假在野球场热身的时候,扣进去过几回。”

“再练练起跳动作,以后实战扣篮不成问题。”

教练收敛了神色,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秒表,领着他在球场两端接连测试了三组底线折返跑与四分之三场直线冲刺。

李承逸脚蹬球鞋,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次变向蹬地都带起一阵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刺耳尖鸣,匀称结束的腿部肌肉随着每一次爆发紧绷凸起。

郑教练按停秒表,扫了一眼荧光屏上的数字,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一抹笑意。

虽然早先便知晓这小子的身体素质很好,可眼下这组刚刚跑出来的冲刺数据,比中考特招时的成绩还要快上一截,这具身体里显然还藏着没被挖掘干净的惊人爆发力。

场边的浓荫下,朱遥同班里的几个女生并排坐在泛旧的木质长椅上。

夏末的微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露出下面那一截白腻匀称的雪白小腿。

她微微曲着膝盖,两只手搭在大腿上,亮晶晶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那个如猎豹般迅猛奔袭的身影。

“教练,李承逸打球很厉害吗?”

坐在朱遥身旁、留着空气刘海的林晓曼探着身子高声问道。

林晓曼家境优渥,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性格便十分自来熟,开学不过两三日光景,便已同班里大半同学混得熟稔。

郑教练将秒表塞回裤兜,嘴上虽还端着老师的架子:“身体素质算拔尖的,不过基本功还得练。”

但他脸上那抹掩不住的笑意早已落在了几个女生的眼里。

一高向来以高考升学率为主业,县里拔尖的体育特长生大多早早被市重点或省体校挖走,在一高执教这么多年,他确实难得碰上这般天赋扎实的好苗子。

李承逸做完最后两组折返跑,抬手抹了一把下颌上挂着的汗珠,迈步走向场边的树荫下。

几组冲刺对他来说算不上累,只是八九月交替的阳光依旧有些毒辣,顶着晃眼的白光跑了几圈,汗水早已浸透了衣服。

他行至篮球架底下的铁制横梁旁,大咧咧地坐下,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那包压得微扁的粉色印花纸巾。

这是昨天朱遥给他的那一包,他想体育课少不了要出一头汗,出教室前便顺手揣进了兜里。

李承逸抽出一张按在额前,擦去顺着鬓角往下淌的滚热汗液。

长椅上的林晓曼拍了拍手站起身,被晒得泛红的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坐着好无聊,我要去小卖部买冰棍吃,你们谁跟我一块儿去?”

眼下李承逸已经测完数据,正同郑教练聊着什么,场边也没了多余的看头,几个女生纷纷应和着起身。

“朱遥,你不跟着一起去买根冰的降降温吗?”

林晓曼转过头望向仍坐在长凳一侧的女孩。

朱遥这两日正值生理期,小腹处隐隐泛着一阵下坠的痛感,吃不了冰的东西。

她本就内敛慢热,很难在短时间内同旁人打成一片,况且自小耳边便充斥着父亲严厉的告诫——去学校唯一的正事就是念书,少把心思花在交朋友的闲事上。

可若是大家齐齐走开,单留她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长椅上,未免显得有些过于扎眼和难堪。

朱遥微微侧眸,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斜前方那个坐在篮架底下的少年——李承逸正仰着脖子用纸巾擦拭喉结周围的汗渍,胸膛随着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

女孩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随后按着裙摆站起身,迈着步子跟在了几个女生的身后。

从小卖部走出来,林晓曼手里捏着根绿豆冰棍,咬了一口提议道:“时间还早,要不一起去后头的小花园转转?”

朱遥手上拿着瓶矿泉水,轻声开口:“我……我想去一趟洗手间,你们先去吧。”

说完,她朝几人微微颔首,转身顺着连廊的拐角朝另一侧走去。

“你们觉不觉得她这人特别装?”

林晓曼看着朱遥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她们几个女生都是寄宿生,分在同一间寝室,言谈间自然抱成了团。

“可不是嘛,刚才喊她买水,还得三催四请的。”

旁边一个圆脸女生跟着附和。

林晓曼嚼着嘴里的碎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忿:“反正我瞧不惯她。不就是中考分高了点么,班主任凭什么就内定她当班长?你们再瞧瞧班里那帮男生,一个个凑上去跟她搭话,跟哈巴狗似的。”

另一边,朱遥绕过连廊拐角后,并未真去洗手间,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方才悄悄买下的一瓶冰矿泉水,原路折回了西侧的篮球场。

场地上空荡荡的,郑教练早已回了教师办公室吹电风扇,只剩李承逸一人还坐在篮球架底下的铁横梁上,单手一下一下拨弄着手里的皮球。

朱遥放轻脚步走上前,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着眼帘将手里沁着细密水珠的塑料瓶往前递了递:“给……给你。”

李承逸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仰头望向面前的女孩。

刚从外头走了一遭,朱遥那张白净的面皮被热风吹得泛起一层浅浅的桃花粉,原本清冷的杏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闪烁。

“给我买的?”

李承逸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嗯。”

朱遥轻轻点了下头,随即像是怕他误会般,飞快地补了一句,“你周一给我买了酸奶,这个……算我回请你的。”

李承逸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瓶壁上冰凉的水珠,咧嘴一笑:“谢了,正好口渴了。”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拧开瓶盖,仰起脖颈,凸起的喉结随着大口吞咽剧烈上下滑动,不过三两下功夫,一瓶冰水便见了底。

李承逸抹了一把嘴角,单手将空塑料瓶随手攥成一团瘪纸般的形状,手腕微微后仰,摆出投篮的架势便要往旁边的绿化带草丛里扔。

“垃圾桶在那边。”

朱遥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她抬起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直直指向球场斜对角出口处的墨绿色垃圾桶。

李承逸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愣愣地抬眼看向她。

女孩没有再开口,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虽然被他直视得眼神有些慌乱闪烁,两只手下意识揪住了裙摆,但那根指着垃圾桶的手指却悬在原处没有放下,眉宇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较真与倔强。

“我现在慌得一批,但是不能被看出来。”

朱遥心里想着。

李承逸耸了耸肩,有些认命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从篮球架的铁横梁上站直了身子,迈开步子朝着出口处的垃圾桶走去。

朱遥就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长及脚踝的素白色长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底下露出一截被纯白短袜紧紧包裹的纤细足踝,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

“你好像特别喜欢穿一身白?”

李承逸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侧头随口问了一句。

“啊?”

朱遥正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冷不丁听到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脚下的步子没刹住,轻轻撞在了少年宽阔结实的后肩上。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连连倒退了两步,两只手慌乱地按住裙摆,耳尖微红,低声应道:“没有……就平时随便穿的。”

“我就不爱穿白色,沾了灰就显脏,难洗得很。”

李承逸转过身继续往前踱步。

朱遥微张了张嘴,唇瓣动了动,那句藏在心底的“可你那天穿校服的时候就很好看”到底还是没能好意思说出口。

行至距离垃圾桶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李承逸便停住了脚步。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捏扁的塑料瓶,膝盖微曲,整个人凌空跃起,腰腹在半空中舒展拉伸,手腕利落一抖,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抛物线,“哐当”一声稳稳落进了桶里。

“Kobe, fade away... bang!”

他落回地面,嘴里顺口用英文喊了一声经典的解说词。

朱遥听不懂那些篮球术语里的词句,只觉得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方才那副煞有介事又带着几分稚气的模样格外滑稽,一时间没能绷住平素的清冷,嘴角弯起,轻轻笑出了声来。

清脆浅淡的笑声落在寂静的林荫下。

李承逸转过头,视线正撞上她眼底泛开的笑意。

盛夏午后的阳光穿透浓密的香樟树叶,细碎的金光斑驳地洒在女孩莹白的脸颊上,映得四周的枝叶都仿佛鲜亮了三分,愈发将面前的女孩衬得如一朵不染纤尘的小白花般干净透亮。

“你笑起来是真的好看,往后多笑一笑。”

少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少有的认真。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夸她。

朱遥心口猛地跳乱了半拍,长睫毛轻颤着垂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只是话音刚落,她便极快地收敛了唇角的弧度,重新将神情绷回了平日里那副安静清淡的模样——在旁人面前展露笑容这回事,她终究还是极不习惯。

两人又并肩往树荫下走去。

李承逸停下脚步,半转过身子:“你好像不太合群?”

“什么?”

笨蛋朱遥依然上当,脚下根本没刹住,整个人往前一扑,胸前直接撞在了李承逸横在身侧的手臂上。

那两团藏在裙子下发育极好的软肉结结实实压在了他坚硬的手臂肌肉上,温热饱满,弹力惊人,瞬间被挤压出一道深深的弧度。

“果然很有料。”

李承逸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少女胸前的小白兔看来发育得极好。

朱遥慌忙后退了两步,脸颊烫得厉害,两只小手攥紧了裙角。

李承逸收回手臂插进兜里,看着她继续说道:“就是林晓曼她们,感觉她们刚才都在聊天,你都没说话。”

“我...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们相处,我没什么朋友。”

朱遥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

“那天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呢?”

李承逸想到了蔡心怡。

“我跟心怡认识很多年了,就她一个朋友。”

朱遥回答道,声音小小的,听起来有些可怜。

李承逸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随口说道:“那你可以跟我交朋友。”

“可是...我爸爸不让我跟男孩子说话。”

“你爸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李承逸挑了挑眉。

“不是,他在市里的厂子打工。”

朱遥有些单纯,都没等别人问就把自己的家底交代了。

好在李承逸根本不在意这些,朋友家里有没有钱他无所谓,反正在这个小县城里大概率没有他家有钱。

李承逸笑了一声,看着她说道:“那不就得了?他现在又管不到你,再说了,你现在不就在跟我说话吗?”

朱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跟着身边的少年一步一步朝前走着。

夜深了,老城区的巷子里只剩下偶尔掠过的风声。

朱遥侧身躺在单人床上,身上的薄被滑到腰际,勾勒出少女纤细柔韧的腰肢与微翘的臀线。

她单手举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冷白色荧光映亮了那张白腻如玉的面庞。

指尖轻点,屏幕切进了QQ空间的界面。

在所有同学和好友看来,朱遥的个人空间干干净净,没有一条动态,像是一片未经踏足的空白。

只有她自己清楚,在那个被设置成“仅自己可见”的私密说说分类里,满满当当塞着她这些年写下的日记。

大拇指在屏幕上缓缓往上划动。

一条条私密说说记录着她隐秘的少女心事:有她刚学舞蹈那会儿被老师按着强行压腿劈叉、疼得眼泪直掉却不敢吭声的零碎话语;

有小橘被父亲一脚踢开、从此在巷口彻底消失后的难过与失落;

也有去蔡心怡家里做客,亲眼瞧见心怡父母温声细语递切好的水果时,心底那份藏不住的羡慕。

而最近这几天写下的字句里,却慢慢挤进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我后面坐着一个男生,叫李承逸,看起来有点不乖,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爸爸今天回家了,不让我穿裙子上学,还好明天就回厂里了,妈妈说我还可以穿裙子。”

——“李承逸今天穿着校服,他穿校服还挺好看的,高中的数学好难,我怕我听不懂。”

——“李承逸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朱遥看着这短短的一行字,耳根又泛起一阵淡淡的粉意。

她伸手点了点屏幕右下角的那个黄色“+”号,调出输入法,纤细白嫩的指尖在九宫格键面上轻轻敲打:

——“他说和我交朋友,今天在篮球场撞到了两次,不过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指尖悬在“发表”键上半晌,少女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