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密林。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面的落叶上切出碎金般的光斑,风穿过时那些光斑就在枯叶表面晃动。
空气里有林间湿气,混着腐叶的微涩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层被压在这一切底下的、不自然的安静。
没有鸟叫。
银白高跟鞋的细跟碾碎一截枯枝,断木的脆响在树干之间弹了两下,没有惊起任何飞鸟。声音被湿气吞没得太快了。
她偏头听了一下。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抬眼扫视的动作不快不慢。
视线从脚前的落叶层往上走,掠过左侧一棵歪脖子的老树。
树干中段有三道并排的爪痕,间距均匀,斜切入木。
深度约一指节,不是普通野兽留下的刮痕。
爪痕侧面的树皮上还残留着一线暗绿色的分泌物,像某种体液干涸后的痕迹,在树皮的褶皱间凝成极细的线。
她在玉阙的档案里见过类似的分泌物样本分析——那是“繁育因子”,繁育命途残留在物质界面的力量印记。
丹鼎司在仙舟抵达的许多世界都记录过类似的命途残留现象。
她走过去,蹲下。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的深紫渐变羽毛状发饰在逆光里泛着一线冷光。
指尖擦过树干上那三道平行的痕迹,指腹触到木质纤维被切断后留下的粗糙断面,还有那层分泌物的触感:已经半干了,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按下去有一点黏性。
她凑近,鼻翼微微翕动。
没有明显的恶臭。
有一种类似发酵植物的腥味,混着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甜。
人工的甜,不是自然界会有的气味。
她站起来,拍掉指腹上沾着的树皮屑,指尖互相搓了一下,把那层分泌物的残余碾开。
“行吧。算出来的结果是前三里异动。性质没细算,算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这句话定调了她的性格。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的走向,但她选择不要全部预判。亲身经历意外,那才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选了一个方向,不快不慢地走。
银白色的高跟鞋在落叶层上每一步都踩出轻微的窸窣声,节奏稳定。
指间捻着一根雀翎,银绿色的翎羽在指腹间慢悠悠地转着圈,一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像别人捻笔杆或转硬币。
左侧灌木猛地炸开。暗绿色的碎叶和断枝向两侧飞溅。
一只暗绿色的身影从里面扑出来。
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在冲刺,双手攥着一柄粗制的铁叉。
铁叉的前端磨得不太均匀,左尖比右尖长了一截,绑着粗糙的麻绳和不知名的骨头碎片。
步幅很大,每一步落地时落叶层下面都能传来闷响。
它的体重远超普通的野兽。
冲到一半时它略微调整了重心:左肩下沉,叉尖转向左侧。
那是准备在近身瞬间变向捅刺的预兆。训练过的战斗动作,节奏和角度都透着刻意。
它没来得及变向。
爻光在叉尖离她胸口还有一尺时侧了一步。
银白高跟鞋的细跟在落叶层上划出一道浅痕,鞋底的触感从柔软落叶过渡到下面的硬土。
铁叉从她肩头擦过,叉尖带起两根银白色的发丝,那几缕银丝在半空中飘了一瞬才落下。
哥布林收势不住,冲刺的惯性带着它从她身侧冲过。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它擦身而过的那个节拍里抬脚,银白高跟鞋的细跟在它右膝弯内侧点了一下。
力度不重,落点极准。
哥布林的冲刺被截断成翻滚。
右膝一弯,整个人的重心垮掉,一头栽进前面的落叶堆里。
铁叉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大半圈,斜插在泥地中,叉杆还在颤。
落叶被它翻滚的动作扬起来,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去。
爻光手里那根雀翎在指间转了一整圈,啪地收进掌心。
“就这?”
第二只没有给它同伴收尸的时间。
它从正面贴地冲来。
比第一只聪明,重心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落叶层在跑,像一条贴地游走的暗绿色蜥蜴。
石斧握在腰侧,没有举过头顶,那是知道对面有远程投射的反应。
脚步呈之字形,两步一换向,利用树干做掩体交替推进,每次从掩体后闪出的角度都不同。
但它聪明得有限。
它从最后一棵树干后面闪出,石斧刚举到肩高,投掷的前一个节拍。
爻光的手指已经弹了出去。
一根雀翎从她指尖飞出,在斑驳的光线中几乎不可见。
只有一声极细的破空声,像琴弦被指甲弹了一下,随即那根翎羽钉入它握斧的手腕内侧。
石斧脱手,砸在它脚边的落叶上。
它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颤动的翎尾。
翎尖贯穿了手腕,从另一侧的皮肤穿出,钉着一丝暗绿色的血液。
那一眼里有困惑,像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翎羽去势未减,穿过手腕后扎进它身后的树干,翎尾仍在轻颤,银绿色的反光在树皮的阴影里像一颗被钉住的星。
爻光在那只哥布林低头的同一拍里踩进一步。
一脚平送在它胸口正中,银白高跟鞋的鞋底正中胸骨。
它倒飞出去,砸在第三只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同伴身上。
两只滚成一团,肢体交缠着撞进一丛灌木里,压断了好几根枝条。
爻光捻着那根从树干上拔回来的雀翎,在指间转了两圈,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们是来搞笑的还是来打劫的?”
第四只没有直接冲。
它站在右侧一棵树后,先往爻光左侧的空地上砸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带着风声飞过,砸在落叶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出去,发出一串明确的声响。
这是干扰。
爻光的视线确实跟着石头转了一下。她的头微微偏过去,目光追着那道抛物线看了半拍。然后她笑了,看穿了的笑。
第四只在她视线转向石头的那大半拍里从右侧扑出。
时机选得不错,路线也聪明,利用了光线的明暗交界,在阴影中启动,从暗处切入明处时已经离她不到两丈。
但它在扑到一半时发现爻光已经转了回来。
她的身体没有转向石头。
她的视线转向了石头,但她的脚没有动。脚跟钉在原地,只有头和目光转了,那是个诱饵。她在等它扑出来。
扫腿。
银白高跟鞋的鞋尖在她单脚支撑的旋转中画了半个圆弧,以支撑腿为轴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正中它悬空时暴露的侧腹。
鞋尖踢进去的位置是肋骨下缘,柔软的一处。
它在半空中失去平衡,脸朝下拍在地上。
落叶在撞击中猛然扬起来,像一阵金色的雾,又慢慢往下落。
爻光走过去,一只脚踩住它的后背。
鞋跟压在肩胛骨之间,隔着皮甲她能感受到骨头的形状和脊柱两侧肌肉的抽动。
她缓缓蹲下,把那根刚刚钉进树干又拔回来的雀翎在指间慢悠悠转了一圈。
银绿色的翎尾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手腕一抖,翎尖朝下,钉入它脸侧的泥土里,离竖瞳不到一寸。
翎尾在空气中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
“还有没有?一起上吧。别一个一个送了。浪费本座时间。”
脑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吟唱声,那声音带着某种震荡频率,像指甲在瓷碗边缘转着圈刮,又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这个频率不属于这个层面的生物。
声波穿过她面前的空气时,她能看到光线似乎有了极轻微的扭曲,像是热浪上升时的扰动。
她背上肌肉紧了一下。
警觉,欢愉命途的直觉告诉她,这道声音的源头不是普通的战斗单位。
这道吟唱的源头已经超出了哥布林祭司能触及的范畴——它是源自繁育命途的原始力量,一种通过无数世代的血脉和仪式传承下来的、纯粹的繁衍本能。
她松开脚下的哥布林,退了一步。银白高跟鞋的鞋跟在后退时踩实了落叶层。
“祭司?这种小破地方还——”
话没说完。一道光从林中射出,打在她胸口正中央。
没有声音。
没有风。
只有一束青白色的光,像一支无形的箭矢,穿过树干之间的空隙,精准地命中了她的胸骨正中。
被击中的瞬间她没有感受到冲击力,感受不到推力,感受不到痛,甚至感受不到那道光的存在。
然后胸口正中央先空了一拍。
空得彻底,像那一块从身体中被挖掉了,留下一个完整的、形状清晰的空洞。
温热从那个空洞的边界开始向外扩散,像一滴墨在清水中洇开,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她低头看胸口。
白色丝绸面料上泛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蓝色光晕,正在以命中点为中心缓缓扩散。
衣服没破。
皮肤表面也没有任何痕迹。
但她低头看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视线和身体之间隔了一层极薄的东西,视觉和身体之间出现了一层感知上的延迟,像信号在传输中走了一条更远的路。
她皱了一下眉。
再抬头时,发声位置已经变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她意识到自己的声带控制不太对劲。
手里捻着的那根雀翎,什么时候松开的,她不记得了。
那根翎羽正躺在她脚边的落叶上,银绿色的尾端沾了一片枯叶碎片。
心跳先大了一拍。
咚,那一拍重得她能听见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
然后下一拍变轻了。
再下一拍更轻。
心脏的收缩力度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节奏从那个被击中的位置浮上来:暖洋洋的、从胸口正中央向外扩散的温热感,像有一团温水正在从胸腔内部缓缓浸润整个躯干的神经末梢。
膝盖软了一下。
关节处的肌肉张力降了一档,站姿的角度变了,脊椎的弧度微微向前塌了一点。
她伸手往腰侧的翎囊一探,指尖碰到那些翎羽的尾端,但手指的触感像隔了一层水。
她能摸到翎羽的那根中轴,能分辨出每一根翎羽的根部位置,但那个触感和指尖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不断波动的、温热的膜。
意志力不够支撑她拔出第二根雀翎。
她放下手,指尖垂在身侧。
“……什么东西?”语气变了。
从刚才的调笑压低了一度,带着认真的、评估式的警惕。
她的目光扫过林中的阴影,藏在视野盲区的敌人比摆在眼前的更让她在意。
手心的温度在升高。
掌心渗出一层薄薄的潮气,油脂状的、极薄的分泌物,在掌纹的沟壑间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手指张开又合拢,感受了一下那层分泌物的触感。
滑的,带着体温,没有黏腻感。
第二道光从林中的另一个方向射出,打在她的腹部。
白色丝绸在小腹的位置泛起一圈青蓝色的光晕,像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
紧接着第三道光从第三个方向射来,击中她的大腿内侧。
白色布料紧贴着皮肤的那一片区域同样亮起一圈光,然后暗下去。
卦象在脑海里炸开了。
正常的推演链条被截断了。
推演、预测、趋势判断,全部都搅在一起涌上来。
吉、凶、大凶、小吉、吉凶参半、先吉后凶、先凶后吉全部翻滚上来,像被人把一整副牌甩在她意识的桌面上。
她试图抓住其中一条脉络,但那些信息互相覆盖、互相干扰,每一条都只闪到一半就被下一条冲散。
她趴在地上。
后背落地的触感传递到神经末梢时已经隔了一层。
她能感知到落叶层在背下的形状变化,能感知到泥土残留的微凉正在透过白色丝绸往皮肤上渗,但那些感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几根雀翎从腰侧散落出来,从翎囊的口部滑出,掉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一根搁在她左手边的落叶上,银绿色的翎尾在逆光中泛着最后一点光。
那是她从仙舟带出来的翎羽,精心保养过的投射武器,现在躺在泥里的落叶之间。
她意识到一件事:卦象失效了。
每一秒未来都在变,每一秒她自己的状态也都在变。
体温、心跳、掌心的湿度,这些参数每一秒都在发生偏移,偏移得快到参照系本身都在晃动。
她站在一列高速变轨的列车中间,试图计算列车的轨迹,但没有一个参数能够稳定超过两秒。
脚步声围拢。
七八只哥布林从林中走出来,呈半圆围拢。
这些比刚才的斥候高一截,暗绿色皮肤,穿着粗糙的皮甲,竖瞳在幽暗中微微收缩。
它们走路的姿势不像斥候那样急切,步幅稳定,间距均匀。
战利品的目光。
食物的目光。
它们在用视线称量她的价值。
她试图站起来。
大腿肌肉收缩了一瞬,她能感知到那股收缩的信号从大脑出发,沿着神经走,到达肌纤维,然后收缩执行到一半就松了。
大腿在收到收缩指令后做了一个幅度不足的回应,那股松弛感从腿根往上扩散,像有人在她体内拧开了一个阀门,让维持姿势所需的那最后一成张力全部泄掉了。
她跪趴在落叶堆中。
银白长发从肩侧散落下来,发尾拖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深更急。
喉咙里开始出现极轻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声音,那是一种介于呻吟和叹息之间的、还没有被命名的气流音,从喉咙底部往上涌,在声带处擦出一丝极细的振动。
最高的哥布林蹲下来。
它的膝盖压在她脸侧的落叶上,压出一个凹陷。
粗糙的手指,三根,指腹上覆着暗绿色的厚茧,挑起她的下巴,往侧面一拧。
她的脸被转向那只哥布林的方向,视线被迫对上那双竖瞳。
紫蓝色的眼睛里还剩最后一点光。那点光是“我是谁”的残影,那是爻光、是戎韬将军、是仙舟玉阙的掌局者的残影。
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嗓子底部仍有一丝微弱的、被压制住的笑意。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它还活着。
“爻老板……今天翻了次车?”
那只手指从下巴滑到喉咙。粗糙的指腹擦过她颈部的皮肤,指尖沿弧线滑下去,感受喉结的轮廓、锁骨上方的凹陷、然后进了深V领口的边缘。
她打了一个颤。
从锁骨下方开始,一阵湿热正沿着乳房边缘扩散,从皮肤底层涌上来的热,像毛细血管在那层区域同时扩张。
她能感受到那股热正在从乳沟向两侧蔓延,上缘已经到达了锁骨下方半寸的位置,下缘还在继续往下走。
嘴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啊”。
她咬住嘴唇时已经晚了。那声音已经出去了,一根极细的、带着颤抖的气息,在林中静默的背景里像一根断弦的余响。在场每一只都听到了。
蹲在她面前的哥布林竖瞳微微扩张了一下。确认。它听到了那个声音,确认了她的状态。
第二只手从腋下穿过,抓住她后背的布料,一扯。
白色丝绸的撕裂声在林中格外清脆。
纤维断裂的声波在树干之间弹了两下才消散。
她的左侧肩膀和半个胸口暴露在下午的阳光下,银白长发垂落下来,几缕发丝贴在暴露的锁骨和乳房上缘。
混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混着哥布林身上那股麝香味,像发酵的麝香和体味混合的气味涌进她的鼻腔。
胸口在被暴露的那一刻起伏了一个明显的幅度。
她吸了一口更深更重的气,身体在接收到更多氧气后自动打开了深呼吸。
她在那口气吸入之后,乳房的轮廓在光线下微微抬起,又随着呼气回落。
她的身体准备好了。
她的意识还在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挣扎的力度已经开始变软了。
她抬起手去推那只哥布林的手臂,手指按在它小臂的暗绿色皮肤上,推了一下。
力度不够。
那个推的幅度在旁观者看来更像是在测试什么,在确认自己还能使出多少力。
确认结果是:不多。
她的手指滑落下来,指尖在它粗糙的皮肤上留下四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垂落回落叶上。
像一根绷了几天的绳子,最外围的纤维已经一根一根开始断了。
她被扛起来了。
脸朝下搭在一只哥布林的肩膀上。
哥布林的肩胛骨顶在她的小腹下方,每一步走动时那块骨头就在她腹部压一下,压出轻微的反胃感。
倒悬的视野里,她看见自己留在落叶上的那几根雀翎。
银绿色的翎尾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一根搁在落叶堆上,一根半埋在碎叶下,翎尖朝上。
一只哥布林从上面踩过去,翎羽被踩进了泥土里。
太阳穴处传来有节奏的冲击,是扛着她的哥布林在走。
林间光线在倒悬的视野里一明一暗地晃动。
树冠间隙的光斑以固定的节奏从她视野里掠过,暗色、亮色、暗色、亮色。
她听见落叶被踩碎的声音,每一声都落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听见哥布林低沉的交谈声。
她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但那个声调轻松,像搬运完货物后的闲聊。
视野里出现一条向上的土坡。土坡尽头,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竖起的瞳孔。
空气中那股麝香味突然浓了好几倍。
一步跨过某个无形的边界后,那股气味像一堵墙一样撞上她的脸,撞进她的鼻腔、喉咙、气管。
她在那股气味的冲击下被呛得眨了一下眼。
但身体在那股味道涌入时做了一个极其明确的反应:大腿夹紧了一下。
花径深处涌出一股温热,一下涌出来的,像某个阀门在她体内突然打开了。
她能感受到那层湿意正沿着花唇的边缘扩散,沾到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在织物的摩擦中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
她把眼睛闭上。在黑暗里更专注地感受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那些变化,那些她无法阻止的、也在那个瞬间不确定是否想阻止的变化。
洞口的光线从外面看是黑的。
但从她倒悬的角度看进去,能看到非常深处的、极暗的黄色微光,像某种幽暗的火焰在洞穴深处燃烧。
那光一闪一闪的,不稳定,带着呼吸般的节奏。
她被扛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