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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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下山:从清冷大师姐到万人骑的破鞋

第1章 停滞

作者:闲人一个 字数:12.8K
明月居的月光是冷的。
不是凉,是冷。
那种从广寒宫里漏下来的、不带一丝活气的冷。
小青端着茶盘走过回廊时,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缩了缩脖子,侧耳听了听——廊下那串风铃安安静静地垂着,青铜铃舌没有叩击管壁,连最细微的颤音都没有。
今晚没有风。
连灵泉流过山石的汩汩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传不上来。
她推开琴室的门。
月光从镂空的穹顶往下灌,不是洒,是灌。
像有人把一缸冰冷的水银从高处倾倒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满室银光。
那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明月居的穹顶封着一整块水晶,今夜无云,天上那轮圆月正直直对着穹顶,冷光如瀑。
但真正让满室银白的不是天上月,是她家小姐。
萧曦月端坐在蒲团上。
彩凤琴横于膝前,琴身上的火红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她今日未梳发髻,一头青丝只用素白丝带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发梢恰好落在锁骨窝里。
额间那轮月宫异象正亮着——不是平日那种温润如水的微光,而是近乎刺目的银白,像有人在她眉心嵌了一枚极细的针。
光从她眉心溢出,如水银泻地,漫过琴案,漫过蒲团,漫过整间琴室的青石地面。
那光所过之处,石面上的细纹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每一道裂纹,每一处磨损,每一粒微尘。
光继续向前涌,却在即将触到殿门时骤然凝住。
小青站在门外,盯着那光的边缘。
它停在门槛前三寸,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进退不得。
光的边界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阻隔之后挣扎、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
萧曦月的手指按在琴弦上。
没有弹。只是按着。
小青不敢出声。
她见过小姐在凤凰山上第一次催动月宫异象——那时小姐还是个只到她胸口高的小姑娘,额间透出的光像晨曦中的露珠,温润、柔和、带着生机。
她也见过小姐十六岁突破神出时,月宫异象如满月升空,将整座仙云峰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何等璀璨的光。
但眼前这道光太亮了。
亮得不正常。亮得像困兽。
小青看见小姐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汗珠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沿着光洁的额角缓缓滑落,没入鬓发,在太阳穴处留下一道极细的水痕。
小姐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被露水打湿了翅膀。
她深吸一口气,小青看见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素白衣襟下那对浑圆的轮廓也跟着微微起伏——然后法力又催动了一分。
月光猛地向前一涌。
像涨潮时的浪头,扑过门槛,扑向殿外。
小青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后跟碰到廊下的石阶。
但光只涌出半尺便又停住了,像潮水撞上了防波堤。
萧曦月的眉头微微皱起——那道极淡的细纹出现在眉心,像一道刻痕。
指尖在琴弦上轻颤,指节微微发白。
月光在她的催动下开始回缩。
不是缓慢的退潮,而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压回,一寸一寸,从殿外退过门槛,退过青石地面,最后缩回到她身前三尺处。
彩凤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琴弦未动。琴却在响。
小青打了个寒颤。
那是琴灵在叹息——那把据说是仙界梧桐木打造、凤凰曾栖息其上的仙琴,此刻正发出她从未听过的那种声音。
不是悲鸣,不是哀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闷响。
萧曦月睁开眼。
她的眼睛是极漂亮的月牙形,瞳色极淡,淡到像月光下的湖水。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月宫异象仍在额间亮着,但光芒已从方才的刺目转为收敛,像被云遮住的月轮。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彩凤琴,伸出一根手指。
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净,指尖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她轻轻拨了一下商弦。
“铮——”
琴声在室内回荡,清越如常。
但小青听出来了。
那声音里少了样东西。
少了什么?
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小姐在凤凰山上弹琴的那股灵气——那时小姐还小,琴艺已惊动宋家上下,一曲《鸾凤和鸣》引来凤凰虚影,漫天云霞化为彩翼。
也许是去年突破魂明境时琴音中自然流露的那股月华之力——那是何等清冽何等纯净的力量,听者如饮冰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过一遍。
总之少了什么。
这琴声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小姐。”小青端着茶盘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细响。
她将茶盏放在琴案旁的小几上,茶是刚沏的灵雾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在月光中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线。
“您已经坐了三个时辰了。”
萧曦月没有应声。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方才催动法力时微微发红,此刻正慢慢恢复原本的白皙,像被烫过的玉渐渐冷却。
她能感受到体内法力的流动——那是一股极细极冷的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经脉上行,在胸口处分成两股,一股入识海催动月宫异象,一股沿手臂下行汇入指尖。
这个周天她已经运转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精确无比,每一遍都无功而返。
法力在经脉中循环往复,像困在磨坊里的驴,绕着同一个圆心走了三个月,脚下的石磨却没有碾出一粒米。
魂明境中期。这个瓶颈她已停了三月有余。
对于旁人,三月不过弹指。
宗门内多少弟子困在筑基境十年不得突破,多少长老停在神出境百年再无寸进。
但对于萧曦月,三个月太长。
十年精进如飞虹贯日,从不需要等待,从不需要反复尝试。
她修炼《太上忘情诀》就像鱼游于水——不是努力,是本能。
如今这本能忽然失效了。
“小青。”萧曦月的声音很轻,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波纹不兴,“师父今日在何处?”
“掌门夫人在天人殿。”小青顿了顿,“要我去通报吗?”
萧曦月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将彩凤琴收入识海——仙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眉心。
素白衣袖垂落在身侧,袖口绣着的暗纹在月光下泛起极淡的银辉。
她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足形纤秀,足弓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脚踝处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月光从穹顶洒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中。
裙摆拖曳过青石地面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小青看着小姐的背影。
小姐的肩很窄,腰极细,素白衣裙下那具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都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日更单薄了些。
也许是月光太冷的缘故。
天人殿在仙云峰最高处。
萧曦月沿浮桥走过两座山峰。
浮桥是灵气凝成的,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踏在水面上。
山风忽然停了。
仙云大阵笼罩下的百余座山峰常年云雾缭绕,今夜却异常清朗。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浮桥两侧的云海照成一片银色的汪洋。
远处的山峰像漂浮在银海上的岛屿,隐约可见峰顶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有零星灯火从那些楼阁中透出来,像萤火虫被困在银色的琥珀里。
她在天人殿前停住脚步。
殿门半敞,里面透出暖黄的灯火。
不是月光那种冷光,是烛火——南宫婉的寝殿从来不点长明灯,只用凡间的蜡烛。
萧曦月知道师父的习惯,烛火的颜色让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踏入这间寝殿时,师父正用烛火烤一枚灵果。
灵果的汁液被火焰炙得滋滋作响,满室甜香。
“进来吧。”殿内传出声音。
慵懒,绵软,像刚从午睡中醒来,又像从头到尾就没睡醒过。
萧曦月推门而入。
烛火在青铜灯架上轻轻摇曳,光影在四壁游走。
南宫婉斜靠在坐榻上,一头乌黑青丝未盘未束,从榻沿垂落,几乎拖到地面。
发丝铺散在坐榻的锦垫上,像被打翻的墨汁。
她只穿一件白色丝绸中衣,衣襟半敞。
敞开的程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显得刻意,不少一分显得保守。
刚好露出里面深红色抹胸的边缘,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金色绣纹。
那双饱满的乳房被抹胸托得愈发挺翘,随着她侧身的动作,乳肉在丝绸下微微晃动,顶端两粒凸起的奶头将薄薄的布料顶出两个极细微的弧度。
坐榻旁的小几上摆着一盘灵果。
果皮上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洗净的。
南宫婉用两根纤白的手指拈起一枚,指尖染着凤仙花汁,是极淡的蔻丹色。
她将灵果放入口中,唇色是极艳的朱红,与白皙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红唇轻启,贝齿咬破果肉,“啵”的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一缕深红的汁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的弧线缓缓滑落。
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将那滴汁液接住了。
动作自然而然,浑然不觉这个动作在旁人眼中有多妖冶。
“坐。”她拍了拍身边的榻沿。
萧曦月在榻边坐下。
南宫婉伸手替她拢了拢垂在颊侧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灵果的甜香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温热不是体温——南宫婉的体温向来偏低,这是灵力运转的痕迹。
萧曦月能感受到师父指尖那一丝极细极柔的法力,像一缕春风拂过耳际。
“三个月了。”南宫婉开门见山,声音仍是那副慵懒腔调,但萧曦月听得出其中的认真,“月宫异象可有变化?”
“亮了许多。”萧曦月说,“但冲不出去。”
“当然冲不出去。”南宫婉懒懒地躺回榻上,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把玩着自己垂落的一缕青丝。
她的手指在发丝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发丝在她指尖缠成极细的环,松开,再缠。
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太上忘情诀》不是无情诀。它要你先知情,再忘情。十六岁突破神出,二十岁不到已是魂明境。可你知什么情?”
她抬起眼。那双狭长的凤眸在烛火下流转着一层说不清的潋滟水光,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你连山脚小镇有几条街都不知道。”
萧曦月沉默了。
她确实不知道。
她这十年来下山不过数次,每一次都有明确的目的——去宋家城求药,去某位前辈的寿宴献琴,去某处秘境探寻古迹。
她从未在小镇停留过,从未与凡人对过话,从未注意过小镇有几条街。
那些街道、那些铺子、那些走在街上的人,对于她而言只是飞剑掠过时眼底的一抹灰色。
南宫婉继续把玩着那缕发丝,声音忽而转为一种更低的、带着调侃意味的腔调:“找个男人试试?”
萧曦月微微蹙眉。
她没有脸红,也没有嗔怪师父胡说——南宫婉说话从来都是这副腔调,十年前收她为徒时便是如此。
那时萧曦月还是个小丫头,南宫婉也不过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蹲下身捏着萧曦月的脸,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小脸蛋真俊,长大了不知要祸害多少男人”。
当时白鹤仙在一旁尴尬地咳嗽,萧曦月的父母面面相觑。
但萧曦月没有觉得被冒犯——师父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现在也读不懂的东西。
此刻她只是觉得师父今夜的态度与平日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说不上来。
也许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调侃,更像是某种极淡的、被压在眼底深处的不耐烦。
南宫婉从来都是慵懒的,但那份慵懒是松弛的,像猫躺在阳光下。
今夜的慵懒却不同,像猫躺在阳光下,尾巴却在轻轻拍打地面。
“师父当年……”萧曦月顿了顿,“也这般修炼?”
南宫婉笑起来。
她笑起来时眼角会浮起极细的纹路,那纹路非但不显老,反而给她平添了几分少女般的娇憨。
她松开那缕发丝,伸手捏了捏萧曦月的脸颊。
力道极轻,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
“我修的可不是太上忘情。”
这话里的意思萧曦月没有追问。
南宫婉的过往在宗门内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六道门圣女,幽冥界魔尊之女,修的是《六道轮回乱心诀》和《天魔极乐功》。
萧曦月只在入门头几年隐约从长老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过这些碎片。
后来长老们不再提了。
再后来,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
这个话题在宗门内彻底消失,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潭,连涟漪都不曾留下。
“曦月。”南宫婉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
她坐起身,中衣从肩上滑落几分,露出深红抹胸的边缘和锁骨下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伸手握住萧曦月的手,掌心微凉,指节分明,“情不是功法。不能靠打坐修炼,也不能靠弹琴感悟。你得去碰。”
“碰?”萧曦月看着师父的手。
南宫婉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红的蔻丹,与她素日里威严端庄的掌门夫人形象截然不同。
只有在寝殿里、只在萧曦月面前,她才会展露这一面。
“碰人。”南宫婉的手指从萧曦月的手背滑到手腕,再从手腕滑到她的下巴。
食指轻轻一抬,将萧曦月的脸抬起几分,“碰那些会哭会笑、会疼会痒、会对你起色心的凡人。让他们教你——什么是情。”
她的拇指擦过萧曦月的下唇。
力道极轻,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
萧曦月能感受到师父指腹上极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拇指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等你知道了,再回来忘掉。这就是《太上忘情诀》。”
萧曦月沉默良久。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坐榻前的青砖上。
烛火在青铜灯架上轻轻跳动,火光与月光在南宫婉的脸上交织,将她的面容分成明暗两半。
萧曦月忽然发现师父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笑纹,是另一种纹路——向下延伸的,极淡的,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弟子明白了。”
萧曦月起身行礼,退出天人殿。
走出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不确定那是师父发出的,还是夜风穿过殿角的回响。
她没有回头。
回明月居的路上,她没有走浮桥。
她走在山间小径上。
小径两侧是茂密的灵植园,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斑,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碎了一地的银箔。
夜风终于起了,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
她在一处山泉边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泉水中倒映的月亮。
水中的月亮被山风吹皱,碎成一片银鳞。
师父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找个男人试试。
碰人。
碰那些会对她起色心的凡人。
她并不抗拒这个念头——修行需要什么,她便做什么。
这是她十年来的准则。
南宫婉说吃什么灵药能固本培元,她便吃。
白鹤仙说练什么剑法能强身健体,她便练。
宗门说要去某处秘境历练,她便去。
她从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这是修行所需。
但这次不同。
师父说的是“找个男人试试”。
什么是男人?
宗门内当然有男弟子,但他们看她时眼里的东西不是师父说的那种“色心”——那是一种更遥远的、被仰望的距离感。
她曾在讲法堂里见过金文韵看她的眼神。
那是崇敬,是仰慕,是在看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月亮。
那不是师父说的“色心”。
那什么才是色心?
山泉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窣声。
一只水灵兔钻出来,鼻翼翕动着凑近泉边。
它的毛色雪白,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像两粒红玛瑙。
萧曦月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指尖触到那柔软的绒毛和底下温热的皮肤。
水灵兔蹭了蹭她的手指,胡须扫过她的指缝,痒痒的。
然后它跳开了,钻进草丛不见了。
她站起身,继续往回走。
明月居的花园里亮着灯。不是月光,是灯笼。凉亭的四个角各挂一盏纸灯笼,烛火透过纸罩子泛出暖黄色的光。凉亭下坐着一个人。
李仙仙。
这个青楼出身的师妹正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朵刚摘的昙花。
昙花的花瓣洁白如雪,边缘已开始泛黄发软。
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又一片一片排在石桌上,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她今日穿着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蓝衣裙,但衣带系得比别人松了几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里面藕荷色肚兜的边缘。
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枚极小的铜钱。
听到脚步声,李仙仙猛地直起身,手里的花瓣撒了一桌。
她转过头,脸上已堆起笑容——不是那种恭敬的、行礼的微笑,而是眼睛先亮起来、嘴角再跟着翘起来的那种笑。
这笑容萧曦月在宗门内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
别人见她时都先低头,再行礼,最后才敢抬眼看她。
李仙仙不是。
她先笑,再看你,最后才想起要行礼——而且那礼也行得马马虎虎,福身的幅度比别人少了一半。
“师姐!”她跑出凉亭,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瓣昙花,“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半个时辰了。”
萧曦月看着她。
李仙仙比她晚入门十年,如今不过筑基境。
但入门以来,这个师妹对她一直热络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弟子对大师姐的敬畏——宗门内其他师妹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
李仙仙敢。
她不仅敢跟萧曦月说话,还敢在萧曦月练琴时坐在旁边听,还敢在萧曦月喝茶时凑过来讨一杯,还敢在萧曦月看书时探头探脑地问“师姐看什么书”。
起初小青很不高兴,觉得这青楼出身的师妹没大没小。
但萧曦月不在意。
她甚至觉得这种没大没小的态度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终于有个人不对她低头了。
而且她知道李仙仙的出身。
仙云宗上下都知道。
青楼妓女,五品火灵根,入门考核时当众说出“我只会伺候男人”的妓女。
但萧曦月并不因此看轻她。
恰恰相反,她觉得李仙仙身上有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对世俗规则的了然与圆滑,是一双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她。
“师姐?”李仙仙凑近了些,踮了踮脚,鼻尖几乎要碰到萧曦月的下巴。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翅膀,“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修行遇到瓶颈了?”
萧曦月在凉亭下坐下。
石凳被夜风吹得微凉,隔着粗布衣裙传来一阵凉意。
李仙仙立刻跟过来,在她对面坐定,将手里那瓣昙花随手搁在石桌上,又从石桌下摸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那茶壶是粗陶的,壶嘴豁了个小口,茶杯也是粗陶的,杯沿有几道裂纹。
都不是宗门内的东西——宗门内的茶具都是灵瓷,薄如蝉翼,白如凝脂。
这套粗陶茶具大约是李仙仙自己带上山的。
她手法娴熟地斟了两杯茶,茶水深褐,冒着热气,是凡间的龙井。
萧曦月端起茶杯,茶香粗粝而直接,不像灵茶那样清雅悠长。
她尝了一口,苦涩,入喉后有极淡的回甘。
“师姐。”李仙仙捧着茶杯,眼睛看着杯中的茶叶。
那些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沉沉浮浮。
她没有看萧曦月,“我听说《太上忘情诀》要动情才行?”
萧曦月没有否认。
她也没问李仙仙从哪听说的——宗门内关于她功法停滞的事早已传开了,这三个月来她日日闭关不出,连每日早晚的琴声都停了,弟子们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只是大多数弟子不敢当面问。
李仙仙敢。
“我在青楼时见过很多人。”李仙仙捧着茶杯,眼睛仍看着杯中的茶叶。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不是吞吐,是在斟酌,“有读书人,有江湖客,有富商,有官老爷。他们来青楼,有的是寻欢,有的是解闷,有的是谈生意。有的进了房间就直奔主题,衣裳都来不及脱就急着往床上滚。有的却不急,先坐下来喝茶,跟你聊半个时辰的天,聊他家里的悍妻,聊他考场上的失意,聊他生意里的对手。聊到茶凉了,才叹口气,说‘今夜不想走了’。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情。”李仙仙说这个词时笑了笑。
笑里带着些萧曦月读不懂的自嘲,嘴角翘起的弧度恰好能让人看出那不是真的笑。
“当然,青楼里的情不是真情,是假的。那些姑娘们说的话、流的泪、床上的娇喘,都是假的。但假的也是情。那些男人来找假的,是因为真的太难了。”
她喝了口茶,忽然放下茶杯,茶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正色道:“师姐,你可以去山下看看。看看凡人怎么过日子,怎么哭怎么笑,怎么谈情说爱。不一定非要像我那样——你只是在旁边看。看看他们怎么牵手,怎么接吻,怎么吵架。看看集市上那些小夫妻为了几个铜板拌嘴,看看河边那些浣衣的姑娘等情郎。这些都是情。”
萧曦月抬眼看向她。
李仙仙被她看得有点心虚——那双极淡的月牙形眼睛看着她,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是认真地看着。
李仙仙下意识想低头,但又忍住了。
她忙补充道:“当然要保证安全。师姐你把法力封印大半,就当自己是普通人——不过别全封,留一点护体的。晚上回宗门,别在外面过夜。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进别人家里。在街上看看就行,茶馆里坐坐也行,反正就是看看。看看总不会出事的。”
她说得认真。
语气比方才急切了几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曦月,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萧曦月知道李仙仙是真的在担心她。
这个青楼出身的师妹虽然嘴上总说“师姐那么聪明不会有事”,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凡俗有多复杂。
她说了那么多“不要”,每一个“不要”后面都是一条她见过的危险。
萧曦月点了点头。
李仙仙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喝得太急,茶水从嘴角溢出,她用手背擦了擦。
她没有注意到师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然。
第二日。清晨。
明月居后山的露天泉池隐在一片密林之中,四面被高耸的灵杉环绕,树冠交错遮蔽天光,只在正午时才会漏下几缕阳光。
此刻天刚蒙蒙亮,晨光还带着夜露的湿润,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池水表面洒了一层极薄的淡金色。
泉池是天然形成的,池底铺满光滑的鹅卵石,泉水从地底涌出,常年温热,水面雾气氤氲。
池边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打旋。
萧曦月浸在温热的泉水里。
她赤裸着身子盘膝坐在池底,泉水漫过胸口,刚好淹到锁骨的位置。
热气氤氲,在她裸露的肩头和脖颈上凝成极细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缓缓滑落。
乌黑的青丝在水中散开,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地漂浮在水面上。
小青和小蓝侍立在池边,手中捧着浴巾和换洗衣物。
小青的手里还多了一枚玉简——那是封印阵法的阵眼。
她的手指捏着玉简的边角,指尖微微发白。
封印阵法已经在池底布下。
萧曦月昨夜回来后没有立刻封印法力,而是在琴室坐了一夜。
她弹了一整夜的琴。
琴声很轻,不像平时那样清越悠远,而是低低的、沉沉的,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小青在门外听了一夜,听不出小姐在跟谁说话——也许是跟琴灵,也许是跟月亮,也许是跟自己。
天亮前琴声停了。
萧曦月推开琴室的门,径直走到后山泉池。
小青和小蓝跟过来时,阵法已经布好——池底三十六枚玉符围成一圈,每一枚都刻着极细的符文,在泉水的浸润下泛出淡淡的灵光。
萧曦月阖上眼。
识海中的月宫异象悬浮在正中央,那是一轮极圆极亮的明月,将整个识海照成银白色。
她催动神念,那轮明月在她的意志下开始收缩。
不是缩小——是收缩,像一颗心脏在用力攥紧。
从满月缩成半月,月轮边缘的银光向内坍缩,每缩一分就亮一分,像把一整片湖面的月光都压进一枚小小的珍珠里。
从半月缩成弦月,光辉不再铺展,而是聚成一束极细极亮的银线。
最后缩成一线极细极亮的银弧,细到几乎看不见,亮到几乎灼目。
魂明境中期。魂明境初期。神出境巅峰。神出境后期。
她的修为在一层层跌落。
每跌落一层,识海中的月宫异象就缩小一圈,光芒就凝聚一分。
经脉中的法力被一丝丝抽回识海,汇入那轮越来越小的明月中。
像退潮——潮水从四肢百骸退去,从经脉末梢退去,从每一处窍穴退去,全部退回到识海深处那枚即将封存的月宫里。
神出境中期。神出境初期。灵胎境。丹霞境。筑基境。
她的修为仍在跌落。
体内法力几乎被抽空了,经脉变得空荡荡的,像干涸的河床。
丹田中那一团灵气也散了,化为丝丝缕缕的青烟汇入识海。
筑基境。
练气期。
那轮明月停住了。
不——那已经不能叫明月。
它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银光,亮到几乎看不清形状,像一粒微尘大小的钻石悬浮在识海正中央。
所有魂明境中期的法力都在这针尖大的一点里被压紧、封存,像将一整个湖泊的水压入一枚小小的玉瓶。
练气期。
她只保留了最基本的护体能力——维持体温、抵御风寒、轻微的危险感知。
其余的,全部封入识海深处。
阵法落定时,泉池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从池底三十六枚玉符上同时涌出一道极细的波纹,三十六道波纹同时向池心汇聚,在萧曦月身下碰撞、重叠、消散。
水面归于平静。
月宫异象在她额间隐去,只余一道极淡的银色细纹,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像一根银色的丝线被嵌进皮肤里,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萧曦月睁开眼。
她从池水中站起。
哗啦一声水响,水珠从她赤裸的胴体上滚落。
先是肩头——她的肩很窄,锁骨平直,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水珠从锁骨窝里溢出,沿着光滑的脊背往下滑,滑过肩胛骨——那两块蝴蝶骨微微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在她站起的动作中轻轻耸动。
水珠继续往下,沿着脊柱那道深邃的沟壑一直滑到腰窝——那是两个极浅极小的凹陷,恰好能盛住两滴泉水。
然后是胸前。
她转过身时,小青看见小姐胸前那对饱满的乳房。
它们浑圆挺翘,乳肉白皙如凝脂,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色光泽。
水珠从锁骨滑到乳沟,再从乳沟分向两边,沿着乳房下缘的弧线滚落。
乳头是极淡的粉色,因为刚从温热的泉水中起身,乳晕微微收缩,乳尖轻轻挺立,像两粒含苞待放的樱蕾,顶端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小腹平坦紧致,肚脐小巧深凹。
再往下是她的双腿——修长笔直,大腿根部丰腴圆润,内侧细嫩光滑,水珠从腿根一路滑到膝盖,再从膝盖滑到小腿,最后在脚踝处汇成细流,滴回池中。
她赤足站在池边的青石上,足形纤秀,脚趾圆润如珠贝,趾甲是极淡的粉色。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洒在她湿漉漉的肌肤上。
那肌肤白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整个人在晨光与水汽中像一尊刚从蚌壳中剥离的珍珠。
小青展开浴巾迎上前。
萧曦月接过浴巾,却没有立刻披上。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赤裸的、湿透的、即将踏入凡尘的。
水面微晃,倒影也跟着晃动,将她的面容和身体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久到小青忍不住小声唤她。
“小姐?”
萧曦月将浴巾披上肩头。棉布吸去肌肤上的水珠,留下干燥柔软的触感。
“小姐。”小蓝捧着一叠衣物走上前,声音比小青更轻更柔,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您要的凡俗衣裳。”
萧曦月接过衣裳。
那是一件素白粗布衣裙,样式简单得近乎简陋——对襟,窄袖,及踝长裙。
没有刺绣,没有纹饰,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元素。
衣料是极普通的棉麻混纺,摸上去粗糙生硬,边缘有几处线头没有剪干净。
她在山下小镇见到的村姑们差不多都穿这个。
这是小蓝昨晚连夜下山,在小镇的成衣铺里买来的——不是仙家法器,不是灵蚕丝衣,就是一件凡人穿的衣服。
她将衣裙穿上身。
粗布面料蹭过乳头时带来一阵陌生的粗粝感。
宗门内的衣物都是灵蚕丝织就,贴身如第二层肌肤,滑润无感。
这件粗布衣裙却生硬粗糙——衣襟合拢时,布料擦过乳尖,像有人用极细的砂纸轻轻磨过那两粒敏感的乳首。
它们不受控制地微微硬起,在粗布衣襟下顶出两个极细微的凸起。
萧曦月没有在意——她以为只是布料太粗的缘故。
腰带是同样粗糙的棉布带子,在腰间绕了两圈,系紧。
腰肢被勒得极细,衣襟在胸前微微撑开,隐约可见其下饱满的弧线。
裙子直垂到脚踝,走动时粗布裙摆蹭过小腿,沙沙作响。
小青帮她系好腰带,又用一根素白发带将她的青丝束成简单的马尾。
手指穿过小姐的发丝时,小青的动作格外轻柔——这头青丝是她每天早上帮小姐梳理的,梳了十年。
她知道每一缕头发的纹理,知道小姐左耳后有一小片碎发总是翘起来,知道发梢在湿透后会微微打卷。
她用发带束好马尾,多余的带尾垂在发束两侧。
没有簪环,没有步摇,没有任何饰物。
“小姐。”小青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小姐。
小姐穿着这身粗布衣裙,看起来确实不像仙女了。
但也不像村姑。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瓷器,粗布衣领衬着那张脸反而更加醒目。
那身段也太好了,粗布衣裙虽然遮住了所有肌肤,却遮不住那些曲线的轮廓——肩窄腰细,胸脯饱满,臀线浑圆。
小青抿了抿嘴,想问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您多久回来?”
萧曦月没有回答。
她走出后山,穿过花园。
花园里的灵植都醒了,叶片上凝着晨露,在初升的日光下闪闪发亮。
几只水灵兔在草丛里追逐,看到她过来也不躲,竖起耳朵看着她。
她在凉亭下停了一步——昨夜李仙仙排的那圈昙花瓣还在石桌上,边缘已经彻底发黄卷曲。
然后她继续走。沿着明月居的山道往下,脚步不快不慢。粗布裙摆拂过石阶边缘的青苔,沾了几点露水。素白发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小青和小蓝站在山顶看着她的背影。
素白的身影越来越小,从巴掌大缩成指节大,从指节大缩成米粒大,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小青攥着手里的玉简——那是封印阵法的备用阵眼,小姐留给她保管的。
玉简上还残留着小姐的体温。
她忽然很想追上去把小姐拉回来,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
她没有动。
“小姐真的没事吗?”小青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在晨风里散开,没有人回答。
李仙仙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手里还捏着那朵昨夜摘的昙花——已经彻底谢了,花瓣软塌塌地耷拉下来,边缘发黄卷曲,花蒂处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她把花茎捏在指尖转来转去,眼睛一直盯着那团吞没了萧曦月背影的云雾。
“放心吧。”李仙仙说。
她嘴上说着放心,手指却把花茎捏得发白,指甲深陷进茎皮里,绿色的汁液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师姐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仙云宗的山门是两座峭壁之间的一线石阶。
石阶从上往下延伸,越往下云雾越淡,灵气的浓度也越低。
山门处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如镜——几百年来不知多少弟子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
石阶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壁面上攀附着虬结的老藤,藤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萧曦月走到山门处时,守门的两名弟子正靠在石柱上打瞌睡。
一个歪着头,嘴角淌着口水。
另一个把剑抱在怀里,剑鞘抵着下巴,鼾声均匀。
护山大阵的无形屏障从她身上扫过,灵光一闪,确认她是门内弟子,无声放行。
她踏出山门。
山门外的世界是扑面而来的。
首先是气味。
山门内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灵泉的水汽和灵植的草木清香,每一种气味都恰到好处地淡雅。
山门外却是另一种味道——泥土的腥、牲畜粪便的骚、远处飘来的炊烟、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晒的咸鱼。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粗粝、浓烈、不加任何修饰,像一堆未经筛选的药材被囫囵塞进鼻腔。
萧曦月的鼻子皱了一下。
然后是声音。
山门内的声音是克制的——风铃、琴声、弟子们压低了嗓子的交谈。
山门外却是嘈杂的。
鸟鸣尖锐而急促,不像宗门内的灵禽那样悠扬。
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一浪一浪的,像无数把极细的锯子在锯木头。
远处有狗在吠,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的、愈演愈烈的狂吠。
还有山脚下隐约传来的人声——吆喝的、吵架的、大笑的,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音量和宗门内全然不同。
宗门内没有人会这样大声说话。
阳光也比山门内更烈。
宗门有灵气阵法调节四季如春,山外却是盛夏。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在石阶上,石面微微发烫,隔着薄底布鞋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度从脚底往上窜。
萧曦月沿着石阶往下走,粗布衣裙在热风中轻轻摆动,布料蹭过小腿。
她感受到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在颌角处凝成一滴,滴在衣襟上。
练气期的身体会流汗。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石阶尽头连着一条土路。
路面被车轱辘碾出深深浅浅的辙痕,辙痕里还积着前几日雨后的水。
土路两侧是农田,稻穗正青,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
田里有几个农人弯腰锄草,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农田尽头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几根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
山脚小镇。
萧曦月站在土路上,看着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主街两侧是些铺子,铺子门口挑着布幌子,布幌子在热风中有气无力地晃着,上面的字迹早已褪色,只能隐约看出“茶” “酒” “药”几个字。
街上有人走动——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针头线脑、头绳发夹。
一个牵着毛驴的农夫从镇外走来,毛驴背上驮着两捆柴火,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得得的响声。
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河边洗衣回来,盆里的湿衣裳堆得冒尖,水顺着盆沿往下滴,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连地上的驴粪蛋都被晒得发白发硬,表面裂开几道细纹。
这就是凡俗。
萧曦月沿着土路往镇子走去。
她的素白身影在绿色的稻田之间格外醒目。
田里弯腰锄草的农人直起腰,手搭凉棚,眯着眼看这个从仙山上走下来的女子。
他们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素白的轮廓——腰极细,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有个年轻农人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
萧曦月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
她只是在想师父的话。
找个男人试试。
碰人。
碰那些会对她起色心的凡人。
什么是色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十年琴,指尖有极薄的茧,手心白皙柔软,在阳光下能隐约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得极短极淡,缩在脚边,像一滩水迹。
她继续往前走。
镇口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滚烫,隔着鞋底传来一阵灼热。
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混着包子铺飘来的肉香和隔壁打铁铺溅出的焦炭味。
她把素白发带拢到胸前,发梢在指尖轻轻扫过。
前方就是小镇。
她在镇口停了一步,抬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凡人。
那些人的脸上有各种表情——着急的、悠闲的、疲惫的、茫然的。
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腿上,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小孩的脚底板黑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萧曦月跨进了小镇。
青石板在她脚下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回响。
这声回响淹没在街市的嘈杂里,没有人注意到。
但有一个蹲在街角的闲汉抬起了头。
他先是看到了那双素白的布鞋,然后是素白的裙摆,然后是素白的衣襟,然后是那张脸。
他的嘴张开了。手里捏着的树枝掉在地上,在尘土里弹了一下。
萧曦月没有看他。她正看着街对面那家杂货铺门口支着的凉棚,心想——那里应该可以喝茶。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那闲汉捅了捅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抬起头,也张开了嘴。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几个闲汉的目光追着那个素白的身影,像几条饿狗忽然嗅到了肉香。
那身影逆着光,粗布衣裙被日头照得半透,隐约能看出腰肢的纤细和臀腿的浑圆弧度。
素白发带在热风中轻轻飘动,扫过她的肩胛骨。
“操。”最先抬头的那个闲汉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喘息的嘟囔,“这是……仙女下凡?”
没有人回答他。几个人都直愣愣地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她走进茶棚,素白衣角消失在凉棚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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